我雙腿殘疾,又無子嗣傍身,仍穩坐中宮之位。
宮外人人都說,帝后伉儷情深。
但宮中人人都明白,我不過空有體面。
蘇貴妃才是皇帝蕭元的心尖寵。
一介柔弱孤苦的醫女,被破格抬成貴妃,蕭元疼她、護她。
大抵是因為多年前,她在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將他冒死救回,自此落下病根。
而我這個皇后,卻和蕭元怨懟半生。
最後病死之際,他破天荒在我床頭坐了一夜,喉間發澀。
「這一生,朕欠你太多。」
「朕一直都懂,那年雪夜遇到的人是你,你的雙腿也是因救朕而斷......」
「只是蘇素柔弱無辜,沒有朕她活不下去,你要理解。」
「若有來生,朕定不負你。」
我死不瞑目,竟真等到來生。
還是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
我將弓箭拉至滿月,對準了雪地裡搖搖欲墜的男人。
01
我大限將至這一天。
蕭元身裹玄色織金大氅,垂著眼皮看我,靜悄悄坐了一整夜。
我氣若游絲,還剩一口氣。
睜眼看到他,又合上。
枯枝般的指尖無聲蜷了蜷。
忍不住自嘲地想:
真是死者為大,連仇人都願意臨死前來送我一程。
饒是這樣。
我也恨他,更恨自己嫁給他。
皇后的名頭又如何?
殘疾,無子。
不過是作他人聲望的墊腳石和私下議論的笑料。
世人只會稱頌他蕭元大度。
寬容。
有情有義。
對我這樣的髮妻不離不棄。
他名望雙收,痛苦的卻是我。
我也曾鮮衣怒馬,朝氣蓬勃,若不是救他,怎麼會淪落到這種境地?
在那片茫茫雪地,我嚥下喉間腥澀揹著他躑躅前行,直到雪埋至膝蓋,再也沒有知覺。
我用雙腿換了蕭元的命。
昏迷前將他託付給村腳的醫女。
年輕時意氣風發,願為心悅之人付出,不計較得失。
可恨他從不信我!
再見,他成了那醫女的夫君。
只認定是蘇素救了他,我三番四次解釋,反而惹來他的嫌惡。
「將軍府就教養出這種冒領別人恩情的女兒?」
蘇素性情膽怯,躲到他身後看我,溼漉漉的眼流露一抹驚懼。
蕭元心疼她。
將我連人帶輪椅一起轟了出去。
動作粗魯,輪椅傾倒,我狼狽地摔在地上,看蘇素躲到他懷中抹淚。
看他輕聲細語哄著她,溫柔小意。
一對好恩愛的夫妻,我好似就成了話本中被人人詬病的惡人。
我跟蕭元,從青梅竹馬走到如今的恨意叢生,花了十餘年。
這麼多年來。
漫天的痛楚始終如影隨形伴著我。
明明腿沒了,為什麼總感覺它還在呢?
我翻來覆去咬牙忍著疼,指尖掐到發白,好久好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我衣著單薄枯坐一夜又一夜。
看窗外碎雪如刃,看狂風摧宮牆,看整座皇宮被一片慘白包裹。
終於一病不起。
02
「皇后。」他聲音沙啞,「為什麼不願看朕?」
殿內死寂沉沉。
微弱起伏的??口表明我還有氣。
可我已經沒有力氣開口了。
他探出手,暖融融的掌心覆蓋我的手背,輕輕攏著。
「明華。」
他叫我的名字,喉間發澀。
「這一生,朕欠你太多。」
「朕一直都懂,那年雪夜遇到的人是你,你的雙腿也是因救朕而斷......只是蘇素柔弱無辜,沒有朕她活不下去,你要理解。」
我驟然掀起眼皮。
他掏出一支梅花珠花,殘缺了一瓣,可我還是認出來了,那是八歲進宮時他送我的禮物。
他說。
那日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睫毛覆滿雪粒,看不清努力揹他的姑娘是誰,只見髮間一抹淡粉的顏色,墜著小珍珠,晃啊晃。
他鬼使神差摘下放入懷中。
之後他高燒不起,忘了一些事。
等他記起來,已經和蘇素有了夫妻之實,木已成舟,他也選擇將錯就錯下去。
他明白我的心結,在我死前大約做了一回人,捨得將真相吐露出來。
可我呢?
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他既然知道一切,還眼睜睜看我受磋磨,始終叫我低蘇素一頭。
看清我眼眸的洶湧與不甘。
他放輕聲音說,「朕給你皇后的位置,讓你成為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母儀天下。」
「你做的很好。」
「若有來生,朕還會娶你。」
表面風光......罷了。
不知者被矇蔽,是蠢。
明知故犯的背叛,是惡。
我牙關顫抖,眼角流下一滴淚。
外邊又下起一陣大雪,狂風捲雪砸窗,掩蓋住我微弱的氣音。
蕭元眼眸微動,看到我唇瓣蠕動,俯身過來仔細聽。
「明華,你想同我說什麼?」
我貼著他耳朵,拼盡全力咬牙說,「若有來生,我......會......」刀了你。
「......」
「......」
「皇后娘娘!」
老太監尖聲高喊,「皇后娘娘,薨逝了——!」
03
我睜開眼,急喘呼吸著。
「小姐,你醒啦?」
丫鬟小春挑簾進來,盤裡端著一盞熱茶。
「你......叫我什麼?」
「小姐呀,小姐你睡糊塗了。」
我怔愣半響,低頭看看雙手,又掀開被子看見完好無損的雙腿。
小春還在絮絮叨叨。
「小姐,你這覺睡得好沉了。」
我合起雙掌,緩緩把臉埋進去,肩膀顫動,又笑又哭。
劫後餘生的痛快如浪潮般襲來。
上天垂憐。
不管是前塵重生,還是黃粱一夢。
竟讓我回到一切尚可迴旋的時間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