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華_第8章 可惜了
」
「可惜了。」
軍醫面面相覷。
看到彼此眼中的絕望。
蕭元醒了。
隔著帳篷，我聽見他發洩般的怒罵。
幾個軍醫鑽出來時，模樣狼狽，個個被砸到頭破血流。
我靠在樹幹旁，葉子打著旋悠悠落下。
我伸手接住，自顧自地笑。
「因果報應，是你無緣，何必去怪罪別人呢?」
麻沸散也沒了。
蕭元痛暈過去，醒了，激烈掙扎以頭搶地，又暈過去。
等他再醒來。
右手沒了。
26
我進去看他。
他盯著空蕩蕩的右手，滿臉空白與呆滯，像一具毫無生機的人形木雕。
毀容，殘疾，天底下沒有人需要這樣的君王。
這注定，他再與皇位無緣。
我輕輕出聲,「殿下。」
他的眼珠子僵硬地轉向我。
「事發突然，你別難過，我已經聯絡最近城池的官員，派人來圍剿山匪。」
「對了，那位赤腳郎中醫術不錯，人又心善。」
我津津樂道一個虛構出來的人物,「不然我去請他來為殿下診治，讓傷口早日癒合，你意下如何?」
「我相信他一定能做到的，畢竟要不是那天晚上有他在，我就要置身險境......」
「夠了!」
「世上有這種無恥之人，冒領功勞，還心安理得。」
「你最好將那個狗屁郎中找來，我一劍刀了他!」
蕭元神色扭曲，拼盡全力嘶吼。
「還有你，姜明華，你永遠都對不起我。」
「我明明擁有那樣好的人生，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我忽然平靜下來。
直視他發怒通紅的雙眼，輕輕勾起一抹笑。
「哎，人各有難處，你要理解。」
刀子扎不到自己身上是感覺不到疼的。
就像他之前跟我說過的:
蘇素柔弱無辜，沒有朕她活不下去，你要理解。
她無辜嗎?
不。
他心疼她，處處叫我讓著她。
無非是因為她有從孃胎帶出來的病，一受驚嚇就會心悸不已，輕則低燒，重則臥病不起。
這一世，蕭元是被外出獵戶撿到，抬到蘇素家裡去。
上一世，他就沒想過，蘇素身嬌體弱，一個人怎麼能在皚皚雪山裡將他帶回來?
恢復記憶之前，也許他就有所察覺。
只是不肯相信。
以前我以為他只是被矇蔽雙眼，被迫困在局中。
現在看來。
他就是賤。
27
蕭元提劍尋死。
行程被迫耽擱下來。
我抬腳進去，人沒死成，像一灘死水蜷縮在床蓆上。
侍從們惶惶不敢抬頭。
我對他們說,「先出去吧，殿下這邊我來照顧。」
蕭元聽到我的聲音。
緩緩轉過身，一動不動盯著我。
我也在看他。
新傷添舊傷，看上去更狼狽了。
他近乎瘋狂地將我從下往上審視一遍。
嘴裡不停喃喃。
「真好，像抽芽的柳條，充滿生機。」
他像換了一個人，但又很熟悉，一樣的噁心。
「你知道嗎?我記憶中的你，總是死氣沉沉，眼裡全是恨不得讓全天下去死的戾氣，只有在外邊撐場面時，才會露出一絲笑意。所以我總是不願去見你，明明年少時的你那麼鮮活，就像現在一樣。」
「我怎麼、怎麼還沒娶你為妻呢。」
我說,「我知道。」
「一直都知道。」
「你記著上輩子的事情，忘了這輩子，差點死在誰的箭下嗎?」
他猛地抽氣，反應過來時驚駭不已。
「你......!」
我在他邊上坐著，心情很好,「陛下。」
「痛嗎?難受嗎?」
「這種沒人相信，所有人把你當瘋子的滋味怎麼樣?」
「但你要明白，你做過那麼多對不起我的壞事，付出相應代價，是件很公平的事。
」
他??膛開始劇烈起伏。
開口苦澀,「你死後，我也很難過，再也沒有封后，因為在我心裡，只有你才是我唯一的皇后。」
「想不到你竟如此恨我。」
「你死的那一天，說要是有來生，不是為了和我再續前緣，而是為了刀我嗎?」
「不然?」
我笑了笑。
抬手，耳光清脆地甩到他臉上。
「你只是把我經歷過的一切，經歷了一遍而已，只不過一天，你就受不了去自刀，可你別忘了，那樣的痛苦的日子，我過了多少年。」
他重重偏過頭去。
唇角破出血絲，語氣頹廢又無助,「我......」
他閉上眼。
「我接受不了這樣殘缺的自己。確實很難受，對不起，明華，對不起。」
「時至今日我才切身體會你的痛苦。」
「蘇素那樣的人，確實面目可憎!就當我曾經眼盲心瞎，寵愛不該愛的人。」
「可是這一世，我並沒有對不起你，你也刀了她，你還不能原諒我嗎?」
我站起來，垂眼看他痛苦的模樣,「前世債，今生還。」
「所以要我去死，你才滿意是嗎?」
「你敢活下去嗎?」
人醜身殘，從雲端跌入泥裡，日夜還要遭受幻肢痛苦折磨。
他敢活下去嗎?
28
當夜，蕭元再度自刀。
割破喉管。
救回一命，可惜再也說不了話。
沒到邊關，他便被強制送回去，未施展抱負，卻將自己落得一身傷殘。
皇后恨鐵不成鋼，對他很失望。
蕭元便是在半路上收到自己被廢黜，二皇子另立為儲君的訊息。
屢次尋死無果，人漸漸有些瘋了。
終於趁人不備。
他不停往嘴裡吞嚥石子，死法很難看。
死前割破食指，用血書寫下一句句對不起。
對不起誰呢?
他沒說，一個被廢棄的皇子也無人在意。
屍首被草草裹住。
這便是他最終的下場。
聽到這些訊息時，我的隊伍已經抵達西北邊關。
千里戈壁，黃沙鋪天，遠處雪峰皚皚，天地相接處一片渾黃。
我眺目遠望。
看見許久未見的兄長朝我策馬奔來。
他臉上帶著期翼的笑容。
「妹妹!」
「辛苦。」
「從今往後我們就要並肩作戰了。」
我鄭重點點頭，心??澎湃，浮躁的恨意隨狂風消弭，消失得一乾二淨。
新的機遇與挑戰，緩緩拉開帷幕。
我知道。
屬於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