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曉珠裴七_第十七章 許多年後我依然記得那晚的月光
許多年後我依然記得那晚的月光,記得新羅女王皎皎如月的臉。她還想再追,但身邊一個男子勸住了她,那是她的舅舅,這個國家的無冕之王。
後來聽說她死於亂戰,因為無子,王位傳到了她舅舅手中。
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總算逃出了城,我鬆了一口大氣,問三丙:「將軍現在正在何處?」
黑暗中我看不清三丙的臉色,卻總覺得自己從中讀出了一些沉痛的味道:「將軍仍在熊津。」
「不是要押送高麗、百濟國王回國嗎?將軍……難道在等我?」
「將軍身中劇毒,已經昏迷了多日,軍醫束手無策,只能用藥壓著吊命。我們回去的時候,他還在不在……也未可知。」
我的一顆心猛地沉了下去:「什麼?難道不是他派你來救我的嗎?」
三丙嘆了一聲:「是將軍身邊的徐副官看見了他臉上的留書,派我來接夫人的。」
(二十)
我們趕到熊津城的時候,聽聞裴曜已經遇到了良醫,目前轉危為安,沒多久就能下床了,本十分激動,結果到了他臥房門口,居然被人攔住了。
攔我們的是一名女醫,一身白袍、表情倨傲:「將軍剛剛好轉,需要靜養,閒雜人等不得入內。」
哎喲,口氣不小。
裴曜的副將急忙出來解釋:「真醫正,這位娘子是將軍家眷,不是閒雜人等。」
那女醫一雙眼上下掃視了我一遍,冷冷對徐副將道:「如果他們驚擾了將軍,致使將軍病情惡化,都是徐副將負責嗎?」
徐副將額頭上的汗一下子就下來了,訥訥著想來勸我回去,張了幾下嘴,卻沒說出個所以然來。我笑了:「若是這女醫心懷鬼胎,想要閉門對將軍不利,一切後果,也是徐副將負責嗎?」
徐副將險些給我跪下,一張長臉揪成了苦瓜,艱難地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珠娘子……」
那女醫被我反嗆,滿臉的難以置信,揚手欲向我打過來。三丙一步上前,擋住了我,黝黑的臉上沒有表情,並不高大的身軀充滿了力量。女醫訕訕收回了手,哼了一聲。
門內終於傳來了裴曜虛弱的聲音:「珠珠兒……快來……」
徐副將見狀不敢耽擱,連忙開啟房門將我放了進去,結果那女醫緊隨其後就走了進來。
裴曜見了我,露出了一個釋然的笑,向我伸出了手。我衝上去,將他的手一把握住,他卻伸出一指點了點我額頭:「你啊你。」
我撥開他的手,伸手去摸他額頭:「可好些了?」
裴曜閉眼輕輕點頭:「好多了,扶我起來。」
我剛要去扶他,耳邊忽然傳來一聲暴喝:「住手!」
我一愣,回頭去看,卻見那女醫叉著腰,氣得呼哧呼哧喘著氣:「怎麼,將軍一見這個妖女,就連自己的身體都不顧了嗎?如果是這樣,真妍還是早些離去吧,將軍如果非要這樣荒唐耽擱病情,是把我這些天來的努力看做了什麼!」
我在那一瞬間有些茫然。
如果我不是裴曜三書六禮明媒正娶的妻子,還真的要被她弄糊塗了。
這當家大娘子訓斥夫君寵幸小妾女色誤身的語氣,不得不說,已被她拿捏得十分傳神了。
裴曜也被她這一股無名火噴得一愣,淡然說了一句「無事」,示意我繼續扶他起來。
那女醫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氣得胳膊一甩,嘴癟著要哭似的,看我將裴曜扶了起來,卻又猛然衝過來,一把奪過床邊的軟枕,送到了我面前:「你,快把它給將軍墊起來!」
哎喲,真是謝謝了。
還真多虧她手腳快,她要是手慢上一點,我就自己把它拿過來給裴曜墊上了。
「真醫正,裴某現在無礙,如果……」
「如果我以後進了將軍家的門,地位會在她之下嗎?」
女醫絞著手帕,哀怨地看著我:「救命之恩,難道比不過一個以色侍人的小妾嗎?」
哈?
我一臉震驚地轉頭去看裴曜,卻見他表情莫測,深深看了此女一眼,無悲無喜道:「真醫正,你對裴某有救命之恩,裴某必有厚報,然裴某似乎未對你言及婚姻之約,你這揣測,卻從何來?」
女醫滿臉震驚、受傷、無措的表情,滿眼的淚奪眶而出:「將軍昔日在山洞中被我所救,我已經和將軍有了肌膚之親,你身上至今還有我留下的手帕,難道將軍不願意對我負責嗎?」
山洞?
肌膚之親?
裴曜默了默,從懷中掏出了一塊手帕:「真醫正所說,可是此物?」
我一看那手帕,愣住了。
這不是我在御榻上醒來以後,發現身上遺失了的手帕嗎?
在夢中,我確實用它給昏迷在山洞中的裴曜敷過額頭……
它沒有落在御榻上,倒當真跑到了萬里之外的裴曜手中?
我正怔愣難言,那邊女醫已經跳了起來:「就是它!這塊,就是我的手帕!」
(廿一)
「你的?」我是對這女醫的忍耐實在到了極限,「這上面圖案你可認得?所用刺繡針法為何?劈絲幾股?」
女醫被我問得語塞,嘴癟了癟,又嘴硬道:「這上面繡的就是我百濟國的傳統圖案!至於什麼針法,我哪裡知道。娘子去吃雞蛋的時候,還要去管下蛋的母雞是怎麼將它生下的嗎?」
我看著絲帕上的寶相花圖案,實不知我大唐的紋樣何時成了她百濟國的傳統圖案,腦筋直跳,正想回嘴,裴曜卻忽然拉住了我的手:「無妨,反正如今也沒有百濟國了,只有我大唐的熊津都護府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