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曉珠裴七_第六章 然後他拍了拍手
然後他拍了拍手,對著門外喊道:「三丙,過來見過夫人。」
門外有人?
我望著那黑漆漆一片,心想這女子莫非會武?夜行藏匿功夫,好生了得。
還有這三丙是個什麼名字,當真難聽。
然後我就看見濃稠夜色中閃耀出了一彎雪亮月牙,待那月牙漸漸進了屋中,我才發現,這哪裡是什麼月牙,這是崑崙奴咧嘴一笑時露出的滿口白牙。
他這夜行藏匿功夫,不得不說確實是天賦吧。
崑崙奴入得屋內,便撫胸行禮,姿態卑微而恭敬。裴曜說:「三丙天生神力,可搏獅虎,又善潛水,此行隨我出海,定能助我良多。只是遼東苦寒,他赤身裸足難以消受,煩勞娘子為他置辦幾套寒衣、幾雙皮靴,以備不時之需。」
我看著三丙漆黑的臉上那一排雪亮的大白牙,只覺一言難盡:「郎君,妾身說的身邊伺候的人,是指……那種伺候。」
裴曜一雙藍眼無比純真:「哪種?」
你……當真不知嗎?
「是三丙絕對不可能的那種……」
崑崙奴聞聽此言,突然開了口:「娘子,三丙可以!」
哈?
「三丙懂得很多,三丙一定能好好伺候郎君!」
你你你你懂了什麼?你不要過來啊!
我看了看矮小精瘦色黑如墨的崑崙奴,又看了看風姿無雙的裴七,一步上前便擋在了裴七身前。
三丙看見我臉上的防備,滿臉受傷,但還是打疊精神,驕傲地抬起了下巴,大步上前,一把就摸過了我的針線籃。
那裡面有一把剪子,他不會想不開要自盡吧?
「三丙,切莫激動……」
結果崑崙奴看都沒看那剪子一眼,反倒摸出了一塊布頭、一根繡花針,又熟練地扯了一根線,穿引而上,飛針走線,不一會兒,就繡出了歪歪扭扭的小花一朵。
裴曜驚訝得合不上口,待崑崙奴將那花朵繡完展示出來,撫掌叫好:「大善!」
我再轉頭去看崑崙奴,只覺他那滿口白牙,更鮮豔了。
通房奴婢的事情我實在提不下去了。
莫玷汙裴曜。
孩童而已。
(八)
這一晚上裴曜忙到深夜,而我由於頭一天夜裡也熬了夜,實在撐不住,不知什麼時候睡了過去。
夜裡身邊似乎多出了一個人形熱源,迷迷糊糊間我睜眼去看,看見一頭海藻一般的黑色捲髮。我伸手去摸,手腕卻被人抓住,暗夜裡我只見一雙藍眸猛然睜開,倒映月光,攝人心魄,像異邦傳說裡的海妖。
他看見是我,愣了愣,抓住的我的手腕也不知該不該放,似是斟酌了半晌,才小心翼翼握在了掌心,放在了頰側。
暗夜很靜,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我的手被他握在手中,向全身傾注熱流,手心轉眼就變得溼漉漉,黑暗中觸覺也分外敏銳,我數得清他掌心有幾塊薄繭。
他猛地放開了手,翻身躺平:「睡吧。」
我聽他聲音喑啞,不知是否有恙,湊身去觸他額頭,只摸到薄薄一層細汗。他低頭看了看我鬆鬆垮垮的褻衣,猛地別過了頭,硬把我按了回去,蓋上錦被:「睡吧。」
第二天我醒來時,身邊空落落,大軍已然開拔,枕邊留下一串鑰匙和一張字條,裡面言明這是他的私庫,內裡一應金銀絹帛我可隨意取用,又說給我留了幾個暗衛,任憑我差遣。
我撫摸著那字條上刀鋒般的筆觸,長久無言。
裴曜一走,日子只剩下了冷清,我看伯孃嬸孃們院裡各供著道君菩薩,整日香火不斷,似乎已經一眼望到了我未來幾十年的日子,心中嘆氣。
無事時姑母偶爾召見我,我便進宮伴她,她說她最喜歡和我玩雙陸,因為我是唯一一個不演戲的。
我這臭棋簍子,使出渾身解數也贏不了她,當然不用像老狐狸們一樣算計著用幾步輸會比較體面。
提及我新婚當日之事,我主動道謝:「多謝娘娘幫三娘解圍。」
姑母抬起眉:「哦?不是你自己解的圍?」
我恭順一笑:「宇文大人……是姑母安排的吧。」
姑母笑了笑:「那你沒看出來,郭優之也是姑母安排的嗎?」
郭侍郎?
我一時震驚難言。
「傻丫頭,」姑母笑了,「郭優之能官居侍郎,還能當真是個口無遮攔的畫痴不成?
「不提別人,就說你那祖父成國公,咋看何其粗狂也?然我朝數次風波,多少高門轉眼傾覆,只他早早看清了形勢急流勇退獨善其身。你莫要只把他當作一個尋常武人。
「深著呢,學吧。」
我低頭,冷汗涔涔:「三娘知道了。」
此時聖人駕臨,見我和姑母正在下雙陸,揮手示意我們免禮,還饒有興致坐在一旁觀戰。
觀著觀著,忽然笑道:「三娘竟比宛娘更似盈娘少時,果然侄女隨姑。」
宛娘,是滎陽公主,盈娘,卻是我姑母閨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