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曉珠裴七_第十六章 我欲推辭

我欲推辭,她把臉一拉,我當即點了頭。

我從此日起,便在新羅女王宮中住了下來。

王宮中訊息靈通,我不久便得知,高麗戰場上有一位裴將軍,勇冠三軍,還收服了一員高麗大將淵男豐,後者在平壤城上插上了我大唐軍旗,才讓困守孤城的淵男建放棄抵抗,剖腹自殺,享國七百年的高句麗徹底亡國,進入了我大唐版圖。

大唐海軍還在白江口大破倭寇,沒有給對方借百濟、新羅之地覬覦遼東的機會。

我得知這些訊息後歸心似箭,只盼著趕快回去與裴曜相聚,請辭之時,女王卻充滿深意地一笑,伸手抬起了我的下巴:「珠,其實你是貴族吧?在看遍了我的王庭,得到所有秘密之後,居然想就這麼輕易地離去嗎?」

我的後背,驟然躥上一股寒意。

「珠……雖是貴族出身,卻早已家道中落,孤苦無依,只得販賣筆墨為生,又逢海難,流落至此。承蒙女王不棄,得以侍奉左右,然我家中尚有老母在世,實不忍久居海外……」

「母親嗎?」女王笑了,「我卻覺得,珠,此刻正在想男人呢。怎麼,他俊美嗎?他很厲害,讓你滿足嗎?」

我愣在當場,一時說不出話來,女王卻哈哈大笑,只稍顯清秀的面容因為顧盼生姿而神韻驚人,倒有了些驚心動魄的意味:「珠臉紅的樣子,很可愛呢。」

我尷尬地笑著:「女王謬讚。」

「我的王庭,正在招攬人才,像珠這樣熟讀漢文經書的人,正是我所需要的。留下吧,為什麼要做一個男人的奴隸呢?如果留下,你可以隨意挑選花郎做男伴,挑幾個,都可以。」

女王顯然並不想聽到拒絕的話,此話一齣,拍了拍我肩膀,徑自離去。

接下來的日子,我在此處,形同軟禁,女王還召見了多個花郎給我挑選,一直也沒放棄往我床上送男人。

結果那一晚,我睡著睡著,竟然發現自己床上真的多了一個男人。

(十九)

我驚得跳了起來,啊一聲大喊退到了床腳,這才發現這不是我在王庭的鋪塌——那張鋪塌將將有一人寬,且低矮,我常常睡著睡著身上涼,起身一看,自己果不其然正在地上滾。

而我現在所處的似是一鋪炕,炕上睡著個人,鬼壓床一般,我這麼大動靜喊過,都沒醒。

我定睛一看,便看到了此人拔地而起的高鼻樑,再看兩扇又濃又長的睫毛,不是裴曜是誰?

我搖他,他不醒,我喊他,他還是沒反應。

我急得團團轉,最終在這房間找到了筆墨,蘸著濃墨回來,左臉上給他寫上了一行字:「新羅女王賜面首。」右臉上給他寫:「尚州珠兒盼郎君。」

額頭上來了個橫批:「坐困愁城。」

寫完了,我覺得這內容似乎過於直白大膽,正琢磨著要不要擦一擦改一改,耳畔忽然傳來一聲「珠?你還好嗎?」

我猛然睜開眼,只見新羅女王的容顏近在咫尺,熱熱的呼吸噴在我的臉上。

「珠似乎有一些低燒呢,」她居然湊上來,吻了吻我的額頭,「看,額頭比我的嘴唇還要熱,你快回到鋪塌上去,我去找女醫給你看病。」

我被她一吻,頭昏腦漲,連忙說道:「無事,珠多飲一些熱湯便好了。」

女王揉了揉我的頭:「真是,像小孩子一樣不讓人放心呢。」

看我整張臉騰一下子紅了起來,她更覺有趣,捏了捏我的臉頰,吩咐侍女為我去煮熱湯,然後才離去。

接下來的幾日,女王每天都會和我說一些奇奇怪怪的話。什麼「生兒育女庸碌一生很有意思嗎」,什麼「你們唐人最無趣了,男人哪裡比女子高貴呢?」。

她的王夫也不受寵,她一提到他,就滿臉冷淡和嫌惡:「不能讓我生下繼承人的廢物,還有何存在的必要呢。」

和中原那些嫌妻子無出而納妾、休妻的男人的口吻當真一模一樣。

如果女人擁有了男人的權力和地位,她就會變成「男人」;如果男人淪落到了女人的處境,他就會變成「女人」。

我越想,越覺得十分有趣。

我依然想念裴曜,也懷念我大唐豐饒,但女子當家做主的日子,真的讓我有些嚮往。

那一晚,我又被人搖醒。

我以為女王又來了,嚇得下意識捂住了胸口,結果一睜眼,沒看到人。

待我的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才發現了近在咫尺的一雙白眼珠。

「噓。」

是三丙!

他為了避免出聲,根本不說話,只轉身背朝我,瘋狂示意我爬上去。我順勢往他背上一趴,他便飛速開拔,赤裸的雙腳落地無聲,貓一樣靈巧。

暗夜寂寥無聲,王宮的侍衛在打盹,女王的寢殿內亦是一片黑暗,寒風獵獵,我望著這低矮宮牆,居然無端生出一點不捨的情緒。

兩名侍衛之前一直居住在宮內偏殿,此時也早已等候在外,三丙伸手一招,二人便在我們身後斷後。

翻牆而出的瞬間,我和三丙幾乎貼到了宮外一守衛的身上。

守衛在睡夢中皺了皺眉,還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我和三丙屏息凝神,靜止不動,眼看著兩個斷後的侍衛一步踏空就會砸到這人身上,我死命擺手,終於讓他們暫停了動作,一番左搖右擺,終於勉力維持住了平衡,站在了牆頭,結果不遠處忽然傳來了一聲暴喝:「豎子爾敢!」

到底還是被發現了。

我回過頭,看見女王帶著衛隊從巷子另一邊氣勢洶洶而來。

不遠處有我們的人接應,三丙並不慌亂,對兩個侍衛點了點頭,一馬當先便走,兩人先後縱下城牆,飛身便追。

女王在身後喊我:「珠,你對這裡,真的沒有留戀嗎?」

我在崑崙奴背上回過頭,看見了她臉上的不甘,垂下了眼,用新羅語說:「對不起。」

我在此地盤桓一月有餘,女王一直遷就我,同我說漢語,大約也是想精進自己的漢文。然所有婢女侍衛,皆不懂漢文,故而一些日常用語,我都已學了個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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