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曉珠裴七_第四章 當初陛下力排眾議立姑母為後

當初陛下力排眾議立姑母為後,他崔家,不就是個「眾議」之一嘛。

如今姑母登頂後位,他們怕她事後清算,自然怕我們夏家坐大。

從前我滿眼都是崔九,眼裡除了小兒女之情別無他物,他定覺得我很傻很好騙吧。

殊不知這世上的痴兒,一旦放下了執念不再自欺欺人,不告而奔的腦子,便自會迴歸原位呢。

我霍然起身,破門而出。

成國公身邊小廝此刻正舉著一幅青綠山水,幾位朝廷重臣聚在一邊議論此畫,嘴上說的都是筆鋒、設色,眼裡卻難掩揶揄之意。

成國公臉色鐵青,強自撐著。裴七垂眸不語,明明是婚禮主角,卻頗有幾分置身事外之態,崔九則唇上帶笑,好不挑釁。

我上前兩步,在眾人注意到我之後開了口:

「崔九郎大作果真名不虛傳,三娘以微末之功,忝列姓名,實有愧也,不敢當此盛情。」

崔九笑得儒雅溫文:「功不分大小,若無三娘,絕無此畫,這還是三孃親自提點崔某的道理。」

我輕嘆一聲:「郎君崖岸高峻,三娘難以望其項背,但終不敢妄自居功,不若為此畫添上幾筆,以圖名副其實,可好?」

崔九眉頭迅速一皺,雙眸微眯,深深看著我,似是在思考我葫蘆裡究竟賣的是什麼藥。

一旁觀畫的禮部侍郎郭優之卻猛然將畫作舉到了一旁:「九郎此作鍾靈毓秀,已有大家之風,你想妄自塗改,可是要毀了此畫?」

我微微蹙起了眉,楚楚地望著崔九:「崔九郎也覺得我添幾筆,是糟蹋此畫嗎?」

崔九的表情有一絲僵硬,最終卻還是一副明朗大方之態:「怎會,三娘不吝賜教,是崔某的榮幸。」

「秋影,備筆墨,另取石青、石綠、硃砂、明黃備用。」

秋影得我囑咐,去取我嫁妝裡的筆墨顏料,成國公亦輕輕頷首,示意下人備好桌案。

我親自上前從郭侍郎手裡取來畫作鋪在案上,又囑咐秋影前來幫我研墨。

然後我飽蘸濃墨,提筆揮毫,便開始大刀闊斧地修改此畫,一旁郭侍郎每看我揮下一筆,便似被割去了一塊肉,皺眉痛嘶,面不忍視。其他大人雖不及他形容誇張,均也滿臉惋惜之色,似乎料定了我只是想毀掉此畫,以全清名。

吏部尚書宇文碩還在一旁規勸郭侍郎:「成國公府大喜之日,公何作此態?一幅畫而已,豈能有娘子名節重要?」

郭侍郎拂袖而走,不接他此言。

我雖將這些議論盡收耳中,卻不在意,只繼續揮毫,此時我已蘸調好了顏色,開始往畫上添彩。

墨跡幹了幾分,不至於因豎起而使顏料流得到處都是,我便將畫幅輕輕舉了起來。

秋影幫我把畫卷展開,兩人各持一段展露人前,卻聽得一陣倒抽冷氣之聲。

崔九臉色青白,艱難地擠出了一個笑容:「果真……畫龍點睛,三娘子之才,崔某遠不及也,實在慚愧。」

一旁角落裡背過身去的郭侍郎聞聽此言,怒而回頭,正要開罵崔九沒骨氣,餘光瞟到畫幅,卻是一愣,急急撥開人群擠上前來,從頭到尾細細看過,忽然撫掌大笑:「哈哈哈哈,是郭某小人之心了,娘子大家之才,郭某不及也!不過寥寥幾筆濃墨,盡斬匠氣;流光幻彩,直教日出東方,光輝曜目,疲弊之色一掃而空!好!好!好!」

他倒戈實在太快,幾乎閃斷了眾人的腰,剛還勸他不要怪罪於我的宇文大人慾言又止止言又欲,看著崔九聽到「匠氣」二字後青中泛綠的臉色,輕咳了兩聲,將他往後拉了拉。

也有人說我用色太濃、筆觸太闊,失了畫中枯寂禪味的魏晉遺風,郭侍郎當即跺腳:「我朝之人,自當作我朝之畫,萬國來朝之盛面前,談玄枯禪有何可稱道之處?」

宇文大人眼看他這沒把門的大嘴要兜出「爾等可是懷念前朝」的虎狼之言,趕忙上前拉住了他袍袖:「此畫之美無需爭執,娘子之才人所共見。今諸公觀新婚夫婦禮成之美,又見新婦大才福耀家門,實幸事也,不若各留墨寶以祝盛事,如何?成國公,您意下如何?」

戎馬一生對書畫一竅不通的成國公裴簡:「甚好,甚好。」

宇文大人和郭大人起頭,連著崔九的名字題起,與諸公一起將名字圍成了一個圈,將我的名字圍在了當中。我上前拉了拉裴曜的袍袖,說:「不若夫君也題下名字,就在我旁邊,如何?」

裴曜輕輕皺眉,我尷尬地鬆開了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他猶豫了一下,說:「某便不獻醜了吧?」

成國公的蒲扇大掌一掌拍在了桌案上,把眼一瞪。

裴曜嘆了口氣,接過了筆。

他連握筆的姿勢都不太正確,生疏到讓我直捏了一把汗,可當真下筆之時,卻自有一股氣勢,筆勢大開大合、自成一家,至剛至烈,猶如刀鋒,寧折不彎。

待他寫就了,這幅畫上,滿座賓客之名,如群星,拱衛我與裴曜夫婦,裴曜至剛的筆觸旁邊是崔九以簪花小楷寫下的我之名姓,如小鳥依人,竟出奇相配。

崔九之名,雖恰在我名正上方,卻也僅僅如此罷了,一眼過去,完全看不出他也是作者之一,倒泯然於眾人矣。

我假惺惺向他道歉,他嘴角抽動了幾下,勉強擠出了一個比哭難看的笑容,僵硬地附和著宇文大人「大喜之日,自然以新婚夫婦為先」的話,攥起的拳頭,卻始終不曾放鬆。

風波散盡,我總算鬆了一口氣,眾人繼續飲酒,我則告退回去坐床。

萬沒想到,這一坐,就是一夜,我的新婚夫君裴曜,直到天亮,也未來我房中。

(六)

聽說成國公親自召裴曜入書房,談論了一夜軍機要事。

清晨相見時,裴曜見我滿頭珠翠、面帶殘妝,依舊是昨夜那身行頭,滿臉驚訝:「昨夜不是派人傳了話,讓娘子先歇下嗎?」

我淡淡道:「結髮未成,合巹之禮未行,我以為郎君雖有要事,卻總還來得及回來一趟的。」

裴曜一臉尷尬,訥訥不知所言,秋影忙打圓場:「時辰不早了,不如郎君、娘子,趁現在把禮數補上,好及早進宮面聖。」

我們短暫地對視了一眼,然後又各自看向一旁,我餘光看他點了點頭,就順坡下驢與他全禮。

只是枯等一夜之後,我滿心的期待只剩了疲憊,只能艱難地撐著眼皮做完,心中好沒滋味。

禮既全,我們梳洗更衣之後,趁著晨光熹微上了車,準備進宮。

馬車搖搖晃晃,讓我更加昏昏欲睡,捂著嘴打了好幾個呵欠之後,終於靠在車壁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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