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的和離鼓,十年沒響過了。
據說上一次敲響的,是一位被丈夫毒打的商戶女,和離後沒活過那個冬天。
人們說那鼓不祥,說敲了就和氣盡散,說女人家不該這麼剛烈。
我握著鼓槌,手是抖的,心是靜的。
一槌下去,「咚」的一聲,整條街都醒了。
二槌,三槌。
那是一種宣告——沈知微不要顧明章了。
01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指指點點的聲音像潮水湧來。
「那不是沈尚書的女兒嗎?」
「聽說顧進士要娶縣主,她這是鬧哪出?」
「和離?好大的膽子,以後還怎麼嫁人?」
我不理,只敲我的鼓,一聲一聲,像是把這一年的憋屈都敲出來。
身後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我回頭,看見顧明章翻身??馬。
他瘦了,黑了,眼底有血絲,像是一路沒歇。
他走到我面前,氣喘吁吁,眼眶發紅。
「知微,」他伸手想拉我,「你先跟我回去,此事我慢慢解釋......」
我後退一步,躲開他的手。
,「你要娶平妻,我成全你。我們約法三章的,三年不納妾,如今你違誓,我自請和離,天經地義。」
他的臉白得像紙。
「我沒有辦法,」他聲音發顫,「那是聖旨,是陛下......」
「我知道。」我打斷他,「所以我不要你了。」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竊竊私語聲像針一樣紮在背上。
我挺直了脊樑,一字一頓:「顧明章,和離書,你寫是不寫?」
他看著我,眼神從慌亂漸漸變成死寂。
然後,他忽然作了一揖。
深深地一揖,腰彎成了九十度,像是在行什麼大禮。
「終是我對你不起,今日,讓我送你歸宗吧!」他說。
我愣住了。
和離的女子,大多是灰溜溜地回孃家的。
「我說話算話。
」他直起身,眼眶是紅的,「三年內納妾,是我違約在先,你不必狼狽。我送你回去,給你體面。你的嫁妝,我一件不留;我的過錯,我一力承擔。」
他轉身,對圍觀的眾人朗聲道:「顧某不才,有負沈氏。今日和離,罪在顧某,與沈氏無干。諸位作個見證。」
人群譁然。
我看著他挺直的脊背,眼睛發酸。
他還是那樣,守禮,迂腐,連和離都要做得堂堂正正。
可這份堂堂正正,卻是我最後的尊嚴。
「顧明章,你何必......」我輕聲說。
他沒回頭:「我這輩子,註定要對你不起。」
02
我叫沈知微,沈家嫡女,父親官拜禮部尚書。
我及笄那年,來提親的人踏破門檻。
我爹挑來揀去,最後選中顧明章。
成親那晚,紅燭燒到半夜。
我捏著合巹酒的杯子說:「咱們約法三章。三年,就三年。這三年內,你不許納妾,不許有通房,不許與任何女子有苟且。若違此誓,我自請和離,一拍兩散,絕不含糊。」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裡有無奈,也有幾分欣賞。
「好。」他說,「我顧明章此生,不納妾。」
我驚異於他的乾脆。
他告訴我,他爹死的時候,抓著他孃的手說對不起。他爹生前納了三房妾,死前卻只想見她一個人。
他看著我的眼睛說:「我不想死的時候,也對不起誰。」
三朝回門,母親備了厚禮。
席間姨母卻陰陽怪氣:「知微下嫁寒門,倒是學會勤儉了,這髮簪莫不是木頭做的?」
滿座鬨笑。
我攥緊筷子,我知道姨母的女兒嫁的是侯府嫡子,她今日頭上金釵換了三撥。
而我這髮簪是顧明章親手為我做的。
「黃白之物,想要隨時可買,但夫君親手做的禮物,在座的怕是沒幾人有吧!」
母親握緊我的手,漫不經心地說:「我倒是忘了,各位夫人家中女子眾多,怕是夫君想做也做不過來。」
姨母黑了臉,帶著女兒拂袖而去。
我偷偷笑彎了眉眼,母親卻抱著我,一個勁說我受委屈了。
幾日後,我收到未出閣時常去的詩社邀請。
席間有人寫「狀元妻」,眾人推我作詩。
我寫了,得了頭名,卻聽見窗外有人嘀咕:「寒門進士的妻,倒是會裝」。
散時,我的馬車被安排在最末,跟僕從的車隊走。
03
三個月後,顧明章外放嶺南。
那是瘴氣之地,窮山惡水,朝中無人願意去,他卻主動請纓。
「為何?」我問他。
新婚燕爾,我不願他走。
他替我斟了杯茶,動作輕柔:「嶺南雖苦,卻是歷練的好地方。我做三年縣令,若能做出政績,回京便可越級提拔。」
頓了頓,他抬眼看我,「屆時我有了底氣,便不必再看人臉色,你也不必......」
他沒說完,但我懂了。
我不必再被人看輕,被人欺負。
我心裡又酸又軟,沒想到我經歷的那些事他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去嶺南的前一夜,他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假裝閉眼,聽見他輕輕嘆氣,然後伸手將我攬進懷裡。
他的心跳很快,貼著我的後背,一聲一聲,像是要刻進我骨頭裡。
「知微,」他聲音啞啞的,「我捨不得你。」
我沒睜眼,嘴角卻彎了。
這男人,白日里裝得灑脫,夜裡卻像個孩子。
「我很快就接你過去。」他說,「你等我。」
他走那日,我送他到城外十里亭。
春日風沙大,吹得我睜不開眼。
他翻身上馬,又俯身??來,將一塊玉佩塞進我手裡。
是塊雕著並蒂蓮的羊脂玉,觸手生溫。
「我在玲瓏閣訂的,昨日才做好。」他說,「本想等你生辰再給你,但我此去不知何時能歸,先戴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