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回門_第8章 姜晴雪看着我
姜晴雪看著我,「沈知微,他作為知府,本沒必要來這裡。可他還是不顧安危日夜奔襲闖進這裡,你說是為什麼?」
我推門進去。
顧明章醒著,見我進來,瞳孔驟縮。
他掙扎著要起身,卻咳出一口血,濺在粗布被面上,像朵敗了的花。
「知微......」他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你怎麼來......」
我走到榻邊,握住他的手。
滾燙的,瘦得骨頭都硌手。
「別說話,」我說,「我都知道了。」
他眼眶紅了,卻還在笑,笑得比哭還難看:「對不住......沒能帶你出去,我總是......對不住你......」
我俯下身,將頭輕輕靠在他頸側。
他身上有藥味,有汗味,還有一絲熟悉的墨香。
我閉上眼睛,什麼都不想說了。
不說另嫁是被迫的。
不說我一直在等他。
不說後悔和離。
就這樣吧。
陪著他,死在這山清水秀的地方,這會是我們最好的結局。
「知微......」顧明章的手動了動,想推開我,「你出去......這裡危險......」
我不動。
姜晴雪倚在門邊,忽然笑出聲:「顧明章,你這輩子算是栽了。」
她扔進來一個布包,「這是七天的乾糧,我去找人救你們,你倆都得給我活著,我還等著喝喜酒呢。」
她轉身走了,白紗在風中揚起,像只自由的鳥。
我去了縣裡的藥鋪,藥材已經空了,也沒人看守,我滿屋子翻,在角落找到一摞醫書。
我拿著之前護衛抓的雜七雜八的藥照著醫書配藥、熬煮。
那藥苦得鑽心。
我喂顧明章喝下,自己卻也發起熱來。
他急得眼眶通紅,撐著病體要去找大夫,被我按回去:「省省力氣,一起喝。」
我們躺在一張榻上,蓋著同一條被子,像新婚夜那樣各守一邊。
只是這次沒有約法三章,沒有試探防備,只有兩顆心貼得很近。
「知微,」他忽然說,「若我們能活著出去......」
「嗯?」
「我辭官,」他聲音很輕,卻堅定,「我帶你去你想去的地方,江南,塞北,都行。」
我側頭看他。
他眼窩深陷,鬍子拉碴,卻眼睛亮得很,像那年新婚夜挑開我蓋頭時的樣子。
「你不守禮了?」我問。
他笑了,握住我的手:「守了一輩子禮,守丟了你。從今往後,我只守你。」
我鼻子一酸,把臉埋進他肩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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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滾燙,卻讓我安心。
七日後,疫病退了。
姜晴雪與蕭凜帶著人衝進三章縣時,我正靠在顧明章懷裡與他分食半個餅。
蕭凜只看著顧明章,沉聲道:「我會寫摺子稟明陛下,顧知府為救百姓,身先士卒,發現治療疫病的良方,是為大功一件。」
隨後又遞上一物,是和離書:「從今天起,沈知微與侯府再無瓜葛。」
我們沒回京城。
顧明章真的辭了官,只帶了我。
姜晴雪送我們到城門口,說她要去西域看看:「找個比顧明章好看的男人」。
我解下腕上的玉鐲給她:「謝你。」
她擺擺手,翻身上馬:「謝什麼?我不過是看不慣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馬跑出幾步,她回頭喊:「沈知微,你們要幸福呀。」
塵土飛揚,她的身影消失在官道盡頭。
我們先在嶺南賃了處小院,門前種滿杜鵑。
顧明章每日晨起澆花,我教他煮酒——他學了三個月,還是煮得苦澀,卻喝得津津有味。
「知微,」某日他忽然說,「那把團扇,你還留著嗎?」
「嗯?」
「扇墜上的南珠,當年想給你做聘禮,遲了三年。如今......」
他紅著臉從懷裡掏出另一顆南珠,在滿院杜鵑花海里,像個毛頭小子:「沈知微,我顧明章此生,不納妾,不二娶,只你一人。
你願意......再嫁我一次嗎?」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新婚夜我約法三章,他笑著說「好」。
「願意,」我說,「但我要約法三章。」
「你說。」
「第一,不許讓我忍;第二,不許送我歸宗;第三......」我頓了頓,「每年荔枝熟時,你要親手摘給我吃。」
他眼睛紅了,卻笑得開懷:「都依你。」
我們沒辦婚禮。
只在院中擺了一桌酒,請隔壁的老農作見證。
他喝得酩酊大醉,拉著顧明章的手說:「你小子好福氣,娶這麼個俊媳婦。」
顧明章點頭:「是,我好福氣。」
夜裡,我靠在他肩頭,看天上的月亮。
嶺南的月亮確實圓,像一顆剝了殼的荔枝,白潤潤的,泛著甜香。
「知微,」他忽然說,「若有來生......」
「別再守禮,先搶我上馬。」
他鄭重地握住我的手,「好,先搶你上馬,什麼都不管。」
我回握住他,那枚南珠在我們交握的掌心裡,溫潤如初。
今生已誤,來生再續。
但今生,我們好好過。
多年後,京中仍流傳著我們的故事。
說沈家嫡女敲過和離鼓,說顧進士終身不娶,說他們在疫病中重逢,說那柄團扇上繫著一顆遲了三年的南珠。
有人說我們傻,有人說我們痴。
只有我們知道,那些錯過的年月,那些流過的眼淚,都是為了今日。
他摘荔枝,我煮酒,滿院杜鵑花開得熾熱絢爛。
而這一次,身邊有人一起欣賞。
【全文完】
【番外一】沈知微與顧明章篇
我是沈知微,沈家嫡女,父親官拜禮部尚書。
京城人都知道,沈家出情種。
我祖父為了祖母終身不納妾,我父親更是把我母親寵上了天,後宅乾乾淨淨,連漂亮丫鬟都沒有。
從小我就覺得全天下的夫妻都該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