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回門_第3章 我想告訴他
我想告訴他,我好想你,好想離開這裡去找你。
可我能說什麼?
說他母親不好,讓他為難?
說我受了委屈,讓他愧疚?
他在嶺南已經夠難了,我不能再給他添亂。
我提筆回信,寫了三頁紙。
寫我吃了荔枝,確實很甜;
寫詩悅為我做了新衣裳,好看極了;
寫我一切安好,讓他專心做官,莫要掛念。
【你判得對,】我寫道,【既護了律法,又存了仁心,這就是好官。】
寫到末尾,我猶豫了很久,終於還是沒有提婆母半個字。
只加了一句:【我等你來接我。】
信使走後,我一個人坐在窗前,摸著額角的傷。
詩悅在一旁抹眼淚:「小姐,您為何不告訴姑爺?」
我看著窗外的海棠樹:「告訴他又能如何?那是他的母親,一個孝字他便什麼也做不了。更何況他遠在千里,公事繁重,何必讓他多幾分擔心?」
我摘下那枚並蒂蓮的玉佩,握在手心。
他送我這個,是想讓我安心。
那我,也讓他安心罷。
06
那日後,婆母變著法兒地磋磨我。
晨起請安,她讓我在外間站著等,一等就是一個時辰,說「老身乏了,再睡會兒」。
用膳時,她嫌我佈菜的手勢不對,筷子敲在碗沿上,叮噹亂響:「高門貴女,連伺候婆婆都不會?」罰我當日禁食。
午間,我在院子裡看花,與丫鬟多說了兩句話,笑了聲。
她便讓我跪祠堂,「主子沒個主子樣,和下人混作一堆。去祠堂跪著,想清楚自己的身份。」
我這邊忍著婆母對我的刁難。
那邊回他的信,越回越輕快。
寫我新學了菜式,等見面便做給他吃。
寫我爹收藏的畫,但我還是覺得他畫的兔子更好。
寫京城裡的各種趣事。
隻字不提婆母的刁難,不提我深夜獨坐時流過的淚。
他的信也越來越長。
寫他修的水渠通了,判的案子得了上司賞識;
寫嶺南的月亮比京城圓,他每每觀月都想,這是因為離我近;
寫他攢了不少銀子,打算好好收拾一下府邸,再過半年,就接我去嶺南,到時候還要送我一個禮物。
【嶺南雖苦,卻有荔枝,有大如玉盤的月亮,有滿山的杜鵑。你來了,我帶你去看。】我把這封信讀了無數遍,讀到能背下來。
每當婆母刁難我,我便躲在屋裡讀著這信,想象嶺南的山水,想象他牽著我的手,走在杜鵑花海里。
就為了這個,我什麼都能忍。
卻沒想到,差點丟了命。
婆母夜裡咳嗽,命我獨自在外間守著熬藥。
連續三個夜晚,我守得眼睛都紅了。
那天不知怎麼熬著熬著就睡著了,藥汁溢位來,撲滅爐火,滿屋子濃煙。
婆母被嗆醒,披頭散髮衝出來,二話不說給了我一巴掌。
我被打得偏過臉去,耳朵嗡嗡作響。
「下作東西!熬個藥都能睡著,想燻死我是不是?」
丫鬟詩悅跑過來攔,說我是尚書嫡女,婆母不能這麼對我。
她卻推開詩悅,一把揪住我頭髮,「你爹是尚書又怎樣?嫁進來就是我顧家的人,我想打就打,想罵就罵!」
我腦袋懵懵的,只感覺臉頰火辣辣地疼。
她還不解氣,端起那碗涼透的藥,從我頭頂澆下去。
褐色的湯汁順著頭髮往下淌,流進眼睛裡,澀得我痛叫出聲。
「晦氣!」她把碗摔碎在我膝邊,瓷片濺起來,在我手背上劃了道口子,「滾出去跪著!跪到天亮!」
我跪在青石地板上,單薄的衣裳被藥汁浸透,深秋的寒風一吹,刺骨的冷。
詩悅跪在一邊,哭著用手絹擦著我的眼睛。
我聽著難受,命令她回了屋。
07
目送詩悅走遠,我仰頭看天上的月亮,想起顧明章信裡寫的「嶺南的月亮比京城圓,因為離你真的近了一些」。
身後傳來窗欞推開的聲音,婆母的臉探出來,像一張皺巴巴的鬼面。
「還有臉看月亮?」她冷笑,「就你這種不下蛋的母雞,我兒子遲早會休了你的!」
窗欞砰地關上,又開啟,她扔出一個未完工的繡帕,繡繃砸在我背上,滾進泥裡。
「別以為跪著就行,明天一早我要看到繡好的帕子!」
我盯著那個繡帕在泥裡滾了一圈,沾滿霜和灰。
忽然想起出嫁前,母親握著我的手說:「知微,受委屈了就回家。」
月亮被烏雲遮住,霜氣往骨頭裡鑽,天空開始飄起小雨。
我瑟縮著身子,顫巍巍憑著手感繡著帕子,指腹上滿是針眼,「一百一十三針,一百一十四針......」我默默數著針數,帕子已被血浸透。
顧明章,你說月亮圓是因為離我近。
你騙我。
月亮從來都是一樣的。
天快亮時,我昏過去了。
我染了風寒,高燒不退。
詩悅想去請大夫,婆母不許:「裝什麼嬌弱,我年輕時生產,三天三夜沒閤眼,第二日照樣下地幹活。她跪一夜就病了,騙誰呢?」
我燒得渾身滾燙,卻感到很冷,恍惚間看見母親的臉。
我想回家,想撲進她懷裡哭一場,可我動不了。
再醒來,是在自己房裡。
詩悅哭著說,是隔壁王嬤嬤看不下去,偷偷去請的大夫,再晚半個時辰,我人就沒了。
我躺在床上,聽著外頭的風聲,不知該說什麼。
我活過來了,卻也在床上躺了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