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回門_第4章 這半月
這半月,婆母日日外出,在他人面前哭訴,說我不孝,一天天躲在自己屋裡不敬婆母,說我仗著父親是尚書,眼裡沒有她這個鄉下來的婆婆。
流言像長了翅膀,飛遍京城。
我病好後出門赴宴,那些夫人小姐看我的眼神都變了,帶著探究,帶著幸災樂禍。
「聽說顧家的新婦,把婆母氣病了呢。」
「高門貴女嘛,下嫁就是委屈,哪能真心孝順?」
我端著酒杯,指甲掐進掌心。
詩悅說這流言也許會傳到姑爺那裡,勸我寫封信提前說明。
我的信還沒寫好,他的信便到了。
08
信上只有寥寥幾行。
【知微:母親年邁,性烈,你多擔待。她是長輩,你低個頭,事就都過了。莫要與她爭執,免傷和氣。我遠在嶺南,無法盡孝,你代我承歡膝下,我感激不盡。】
沒有一個字問我身體可好。
沒有一個字說他向著我。
他只讓我低頭,讓我忍讓,讓我替他盡孝。
我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我想起他走前塞給我的玉佩,想起他信裡一句句的想我。
那些溫柔是真的。
可這份冷漠,也是真的。
他守的是對母親的孝,是為人子的禮。
那我呢?
我又在守什麼?
是忍,是讓,是一場笑話?
我提筆回信,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可最後,只寫了四個字:【我知道了。】
信使走後,我一個人在院子裡坐到半夜。
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孤零零的河。
指腹的傷口結了痂,一碰就疼,但比不上心裡的疼。
聖旨下來那日,是個晴天。
我正在給婆母佈菜,外頭忽然傳來喧嚷聲。
緊接著,府裡的管事連滾帶爬地進來,手裡捧著明黃色的卷軸。
「老夫人,少夫人,聖、聖旨......」
我手一抖,錘子掉在地上。
婆母卻眼睛發亮,一把推開我,顫巍巍地跪下:「快,快宣!」
宣旨的太監聲音尖細,像鈍刀子割肉。
「......茲有縣主李氏,柔嘉淑慎,賜婚進士顧明章為平妻,以安藩屬,欽此。」
平妻。
我腦子裡嗡嗡作響,只聽見這兩個字,在耳邊反覆迴盪。
平妻,平妻,平妻......
縣主、藩屬、聖旨。
字字千鈞,把我那約法三章砸得粉碎。
婆母卻喜笑顏開,從頭上拔下簪子塞給太監:「勞煩公公跑一趟,賞!」
她轉頭看我,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聽見沒有?縣主!那是金枝玉葉,肯與明章做平妻,是咱們顧家祖墳冒青煙了!」
我站著沒動,腿像灌了鉛。
「你還愣著做什麼?」婆母皺眉,「還不去收拾東邊的院子,縣主過些日子就要進門了!那院子寬敞,採光好,給縣主住正合適。」
「那我呢?」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你?」婆母上下打量我,嗤笑一聲,「你自然是住西廂。縣主進門,你當姐姐的,要懂事,要謙讓。明章的仕途,可就指望縣主孃家了。」
她還在絮絮叨叨,說縣主帶來了多少嫁妝,說顧家終於要翻身了,說我這個不下蛋的母雞總算該讓地了。
09
我聽不見了。
眼前發黑,手腳發麻,指腹的傷突然又疼起來,一跳一跳的,像是要裂開。
我想起新婚夜,顧明章說「我顧明章此生,不納妾」。
我想起他塞給我玉佩時,掌心滾燙的溫度。
我想起他說「我不想死的時候,也對不起誰」。
我不相信他會負我。
我要他親自告訴我。
他的信,五天後才到。
那時我已經把自己關在房裡三天不吃不喝,只盯著窗欞發呆。
詩悅哭著敲門,我只說「別煩我」。
信是他親筆,我認得那字跡。
可那字跡卻如此陌生,每一筆都像在割我的肉。
【知微:縣主之事,非我所願,乃聖意難違......】
我的手開始發抖。
【李氏為藩屬之女,陛下以姻親羈縻,我不得不從。縣主終要回封地,三年之期,你忍一忍,此事就過了。待我回京,必補償於你,絕不相負。】
信紙從我手中滑落。
忍?
我忽然笑了,笑得淚流滿面。
我忍了多久了?
從他走那日算起,一年零四個月。
我忍了婆母的刁難,忍了流言的中傷,忍了病中的絕望,把一顆真心捧給他,換來什麼?
換來一句「忍三年」。
為了他我把自己低到塵埃裡,他卻只需要我忍。
忍到他來接我,忍到縣主回封地,忍到我們白髮蒼蒼。
這次我不要再忍了。
我攥著那枚並蒂蓮的玉佩,攥得指節發白。
玉佩溫潤,像他曾經的掌心,可如今只讓我覺得冷。
「備馬,」我說,「去京兆府。」
「京兆府?小姐,您要報官?」
「敲和離鼓。」
我握著鼓槌,站在京兆府門前。
和離鼓在府門左側,十年未響,被枯藤纏了一半。
我扯開那些刺,掌心滲出血珠。
鼓面斑駁,漆皮剝落,露出裡頭暗紅的木紋——像乾涸的血,像我指腹那些褪了色卻消不掉的疤。
更鼓剛過三更。
我舉起槌。
鼓槌重重落下。
「咚——」
沉悶,鈍重,像心跳,像喪鐘。
街邊窗欞亮了,有人在罵,有人在問,有人披衣出來看。
我不理。再敲。
「咚——」
第二槌更響,震得虎口發麻。
感覺似乎有血黏在槌柄上,滑膩膩的。
「是和離鼓!」
「天爺,哪家娘子這麼剛烈?」
人群圍上來,像聞見血??的蟻群。
我背挺得筆直,第三槌,第四槌,第五槌——把這一年的委屈都敲出來,敲給這吃人的世道聽,敲給遠在嶺南的顧明章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