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回門_第9章 及笄那年
及笄那年,來提親的人踏破門檻。
我爹挑來揀去,最後選中顧明章。
新科進士,寒門出身,長得清俊,文章寫得極好。
最重要的是,我爹派人打聽過,他家裡只有一個寡母,沒有姐妹,沒有亂七八糟的親戚,後宅簡單得像一張白紙。
「明章此人,心思純正,可託終身。」我爹說。
我隔著屏風偷看過他一次。
他在前廳與我父親對弈,白衣青衫,指節修長,落子時眉頭微蹙,神情專注。
那樣子讓我想起了我祖父書房裡掛的《高士圖》。
遺世獨立,不染塵埃。
我點了頭。
大婚那日,十里紅妝。
我蓋著蓋頭坐在喜房裡,聽著外面的喧囂聲漸漸散去,心跳得越來越快。
喜燭燒到一半時,顧明章挑開了我的蓋頭。
他喝了酒,眼底有醉意,但神情是溫柔的。
「歇息吧。」他替我摘了鳳冠,指尖擦過我的耳廓,有些涼。
我卻攥住了他的袖子。
「顧明章,我有話要說。」
他愣了一下,隨即在床沿坐下:「你說。」
我看著他,這個我即將託付一生的男人,腦子裡卻回放著出門前母親說的話。
「知微,你嫁的是寒門。寒門子弟翻身不易,最懂得權衡利弊。若有一日他需聯姻攀附,你當如何?」
我愣住:「夫妻之間,不應白頭偕老,一輩子只一人嗎?」
母親沒理我,只繼續說:「你的閨中好友,嫁入侯府不過半年,夫君就抬了兩位姨娘,自己六個月的胎兒莫名就流產了;」
你姑姑,當年也是下嫁,後來姑父高升,立馬納了恩師的女兒做二房,讓你姑姑獨守空房,成了京中笑話;
就連當朝大長公主,剛成婚三月,駙馬就明目張膽地出入花樓......」
想到這,我深吸一口氣。
「我們約法三章。」我說,聲音比想象中穩,「三年。就三年。這三年內,你不許納妾,不許有通房,不許與任何女子有苟且。若違此誓,我自請和離,一拍兩散,絕不含糊。」
話說出口,喜房裡的溫度彷彿降了幾度。
顧明章看著我,眼神從驚訝漸漸變成複雜。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會拂袖而去,會說我不可理喻,會說沈家嫡女原來這般善妒。
但他笑了。
那笑容裡有無奈,有苦澀,也有幾分我看不懂的蒼涼。
「好。」他說,「我顧明章此生,不納妾。不僅三年,是一生。」
我鬆了口氣,卻又覺得不對勁。
他的反應太平淡了,平淡得像早就知道我會說這些。
「你不問我為何?」我忍不住。
他抬手,替我攏了攏鬢邊的碎髮,動作很輕:「你害怕。我看得出來。」
我鼻子一酸。是的,我害怕。
我害怕他日後飛黃騰達,嫌棄我人老珠黃;
我害怕他為了前程,迎娶貴女,把我晾在一邊;
我害怕自己變成那些深宅大院裡,整日以淚洗面的主母,守著空房數更漏。
「我爹說,你心思純正。」我低聲說。
「岳父過譽了。」他收回手,望向窗外,「我心思不純。我娶你,有一半是為了沈家的門第。」
我愣住了,沒想到他竟如此坦然說出自己不純的心思。
「但我既娶了你,便該敬你、重你、護你、愛你,只你一人。」他轉回頭,直視我的眼睛,「餘生請多指教。」
喜燭爆了個燈花,噼啪一聲。
我忽然發現,我從來沒看懂過這個男人。
「睡吧。」他吹熄了蠟燭,「明日還要敬茶。」
黑暗中,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我忽然有些後悔提出那約法三章,它像是一根刺,扎進這新婚夜裡,紮在我的心裡。
我不知道他說那些話是真心還是假意,我怕他覺得被冒犯,更怕他從此對我心生芥蒂。
只能僵直地躺在床沿,與他各蓋一床被子。
半夢半醒間,我感覺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知微。」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娘說,我爹死的時候,抓著她的手,說對不起。他生前納了三房妾,死前卻只想見她一個人。」
我沒接話。
「我不想死的時候,也對不起誰。」
窗外傳來更鼓聲,三更了。
我閉著眼睛,眼淚滑進了枕頭裡,心裡卻感覺有些暖,他在用他的方式認真給我承諾。
這一刻我相信,今生他絕不會負我。
【番外二】蕭凜篇
我的第一任妻子是母親孃家的侄女,堂還沒拜完人就沒了。
我娘聽信相士所言,「小侯爺命中帶煞,克妻,恐子嗣緣淺,需找一八字硬的女子為妻。」
我娘滿京城找,最終選中了沈知微作為續絃。
我第一次見沈知微,是在她的書肆裡。
她坐在窗邊,低頭算賬,側臉蒼白得像一張紙。
有人來鬧事,我喝退,上演一齣英雄救美。
她卻神色淡淡,對我不甚熱情。
我忽覺有趣。
母親逼我娶她,我便應了。
後來卻知道,她並不願嫁我,只是被母親脅迫,我對她愧意更深。
洞房那夜邊疆急報,我奔赴戰場,她在洞房裡獨坐到天明。
我回頭看了眼侯府的燈火,心裡萬分愧疚但也鬆了口氣。
像是逃過了一劫。
戰事持續了三個月。
我在雁門關刀敵,夜裡枕著鎧甲睡覺,我夢見一個女子,騎著馬在沙漠裡賓士,白紗被風吹起,露出一張張揚的臉。
她回頭看我,笑得肆意:「蕭凜,你追不上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