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回門_第5章 別敲了
「別敲了!丟人現眼!」
丟人?
我笑了,手上更用力。
第六槌,第七槌,第八槌——三百多個日夜,我忍了多少,盼了多少,換來一句「忍三年」。
鼓槌忽然被人握住。
10
顧明章站在面前,官服都沒換,眼底全是血絲。
他看著我,嘴唇發抖:「知微......」
「讓開。」
我抽回槌,第九槌重重落下。
他伸手來攔,槌柄擦過他掌心,帶出一道紅痕。
「你瘋了嗎?」
「我是瘋了,」我看著他,「被你逼瘋的。你讓我忍,我忍了;你讓我低頭,我低了;如今你要娶平妻,還讓我忍三年——顧明章,我是什麼?你的狗嗎?」
人群譁然。
他的臉白得像紙:「那是聖旨......」
「我知道。」我放下鼓槌,「所以我不要你了。不要一個沒辦法的男人,不要一個讓我忍了又忍的男人。」
我轉身往沈府走,他追上來,馬蹄聲亂響。
「沈知微!」
我停下,回頭。
他走到我面前,忽然作了一揖——深深的一揖,腰彎成九十度。
「我送你歸宗。」他說,「按律,和離女子歸宗,需夫家送還。我給你體面,不是休棄。你的嫁妝,我一件不留;我的過錯,我一力承擔。」
他轉身對眾人朗聲道:「顧某不才,有負沈氏。今日和離,罪在顧某,與沈氏無干。諸位做個見證。」
人群炸了。
「顧明章,」我輕聲說,「你為何......」
他沒回頭:「我說過,不想死的時候,對不起誰。」
他頓了頓,繼續道,「但我這輩子,註定要對不起你了。」
我跟著他的背影走回沈府。
街邊燈籠照著我倆的影子,一長一短,終是分了岔。
到沈府門口,他對著我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彷彿是一縷煙,「等我......」
「什麼?」我看向他。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
更鼓敲過四更,天邊泛起魚肚白。
我敲響和離鼓的那隻手還在抖,可心裡某個地方,卻奇異地鬆了。
像是終於把自己從泥裡拔了出來。
和離之後,我成了京城裡的笑話。
高門嫡女,新婚一年多被棄,簡直是奇恥大辱。
父親氣得要告老還鄉,母親整日以淚洗面。
我把自己關在房裡三天,然後擦乾眼淚,開始重新生活。
我開了間書肆,專賣女子讀的書。
生意不好不壞,但至少讓我有事可做。
而顧明章,據說在嶺南做得風生水起。
縣主暴斃的訊息傳來時,我正在算賬。
筆尖頓了頓,墨汁暈開一小片黑。
再嫁,是在和離三年後。
書肆生意漸穩,流言也淡了。
可我總能在深夜裡驚醒,聽見更鼓聲,恍惚以為是京兆府的方向。
指腹的傷早就好了,可陰雨天卻還會癢,像是有螞蟻在爬,提醒我那些跪過的祠堂、忍過的屈辱。
母親開始試探著說起親事。
11
起初我拒絕,後來就不說話了。
說與不說,有什麼分別?我心裡那點熱氣,早就在和離那夜耗盡了。
不是沒人娶我。
和離半年後,就有媒人上門,說某某員外想續絃,說某某舉人不介意我的過往。
我爹氣得把人轟出去,我卻覺得好笑——他們以為我是殘花敗柳,收容我是施恩?
可這一次不同。
鎮北侯的次子蕭凜,是在書肆裡遇見我的。
那日幾個地痞來鬧事,說我「不守婦道,出來拋頭露面」。
我握著掃帚,準備跟他們拼了,一個黑影卻擋在我面前。
「滾。」
就一個字,那幾個地痞連滾帶爬地跑了。
我抬頭,看見一個穿玄色勁裝的男人,肩寬背厚,腰桿筆直。
他轉身看我,眉頭皺著:「你一個女子,怎麼不找護院?」
「沒錢。」我說。
他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那笑容粗獷,卻意外地乾淨:「你這人有趣。」
後來他常來,不買書,就坐著喝茶。
我懶得搭理他。
卻沒想到我的書肆遭了殃。
先是地痞隔三差五來鬧事,砸書、罵人,報官也沒用——官差來了就走,回頭鬧得更兇。
後來是供貨商突然斷貨,說是得罪了人,不敢再賣給我。
我知道是誰。
鎮北侯的夫人,蕭凜的母親,看上了我做她兒媳。
她派媒人來說過三次,我都拒了。
第四次,她就沒再派媒人。
三日後,書肆被人砸了。
櫃檯翻了,書撕爛了,我養了半年的那隻小白兔也被打死在門口。
我抱著小白兔的屍首,渾身發抖,卻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蕭凜就是這時候來的。
他站在一片狼藉裡,臉色鐵青:「我來晚了。」
「是你母親乾的!」
他沉默。
「為什麼?」我聲音嘶啞,「我哪裡得罪了她?」
「你沒有。」他蹲下來,與我平視,「她只是......看不得我求而不得。」
我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原來是這樣。
高門貴婦,連兒子想要什麼都必須得手。
我拒了三次,傷了她的體面,她便要讓我知道,什麼叫身不由己。
「沈知微,」蕭凜說,「嫁給我,此事就過了。我保證,以後沒人敢動你。」
「若我不嫁呢?」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歉疚,也有無奈:「你書肆的房契,是我母親的。你父親的門生,大多在鎮北侯麾下。你弟弟明年春闈......」
我閉上眼。
原來不是求親。
是通牒。
她算準了我的七寸,一捏一個準。
我可以硬氣,可以一再拒絕,可然後呢?
讓全家陪葬?
「給我三日。」我說。
「好。」
12
那三日,我沒出門。
我爹老了十歲,母親哭昏過去兩次,弟弟紅著眼說「姐姐,我不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