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爺戰死的噩耗傳來,我跪在靈堂裡哭斷了腸。
那時我挺著八個月的肚子,一邊抹眼淚,一邊發誓要替他撐起這座侯府。
孩子生下來,我熬白了頭髮,總算把侯府上上下下握在了手裡。
可哭靈那天,我無意間摸到了他書房暗格的機關。
裡面的東西,讓我的眼淚瞬間凍住了。
信件、地契、一個女人十年的脂粉賬冊,還有一個孩子從牙牙學語到如今的畫像。
我的手開始抖。
然後我找到了那份秘函——
假死,是局。
等我誕下孩子,除掉我,扶外室母子入主侯府。
我久久站在那間暗室裡,窗外靈幡獵獵作響。
好啊。
既然是局,那便都別怪我,把這局掀個乾淨。
1
哭靈已經到了第七日。
侯府上下素縞,風捲著紙錢的灰燼,吹得滿院都是一股死寂的味道。
我扶著腰,從冰冷的蒲團上撐起身子。
八個月的身孕,讓這個簡單的動作都變得無比艱難。
青槐連忙上前扶我,眼圈紅腫。
“夫人,您去歇歇吧,身子要緊。”
我搖了搖頭,腹中沉甸甸的墜感,和心裡的空洞形成了怪異的平衡。
“去書房看看。”
我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侯爺走得突然,許多手稿公文還未整理,我得去收好,不能亂了。”
這是個無懈可擊的理由。
滿府的人都看著我這個即將臨盆的寡婦,眼神里混雜著同情與審視。
我必須得體,必須堅強,必須撐起靖遠侯府的門面。
我揮退了要跟隨的下人,只讓青槐陪著。
書房裡,一切都還維持著沈硯白離開時的樣子。
他慣用的狼毫筆還架在筆山上,墨跡半乾。
我走過去,指尖輕輕拂過冰冷的紫檀木桌面。
這裡,曾是我以為的家。
我讓青槐去外間守著,說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門被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我開始動手整理書架。
一排排的書冊,工整,肅穆,就像他那個人一樣,永遠透著一股子疏離的體面。
我的指尖劃過一排書脊,動作很慢,像是在告別。
當我的手拂過一排《通典》的背板時,指下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咔噠”聲。
我停住了。
那塊背板,連帶著整個書架,向側面無聲地滑開。
一個黑漆漆的洞口出現在我面前。
一股陳腐的、混合著灰塵與香料的氣息撲面而來。
裡面是一間狹小的暗室。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暗室裡沒有蛛網,沒有堆積的雜物。
一張小几,一隻燻爐,還有一個多寶閣,上面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幾個木匣子。
這裡不是臨時藏匿東西的地方。
這是被人長期使用、精心佈置的所在。
我的手腳開始發冷。
他留下這個機關,他沒有銷燬。
他甚至沒想過要瞞著我。
或者說,他覺得一個將死之人,不需要再瞞。
我扶著牆壁,一步步走進去。
第一個木匣開啟,是信。
厚厚一沓,用一根粉色的絲帶繫著。
字跡娟秀,不是沈硯白的。
落款是一個字,“雲”。
“硯白,見字如晤。京中春日正好,不知邊關風沙可還刺骨?”
“今日又為你腹中的孩兒做了雙小鞋,盼你早日歸來,親眼看看他。”
信裡的言辭親暱熟稔,絕不是什麼一時糊塗的露水情緣。
是十年。
整整十年。
第二個木匣裡,是一本賬冊。
翻開,裡面密密麻麻記錄的不是米糧油鹽,是上好的綾羅綢緞,是南海進貢的珍珠,是定製的金釵玉簪。
一個女人十年的脂粉用度。
每一筆開支的日期,都與侯府賬房上一筆語焉不詳的“採辦”支出對應得上。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我執掌侯府中饋五年,這些賬目我親手核過。
原來,我親手批出去的銀子,都變成了另一個女人身上的錦衣華服。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笑意比哭還難看。
第三個匣子,是一疊畫像。
我一張張翻開。
第一個,是個裹在襁褓裡的嬰孩,皺巴巴的,看不出眉眼。
第二個,孩子會坐了,咧著沒牙的嘴笑。
第三個,他會爬了。
......
一直到最後一張,一個約莫四五歲的男童,眉眼間已經有了沈硯白的影子。
畫工細膩,神情鮮活。
每一張畫像的右下角,都蓋著一枚硃紅小印。
是沈硯白的私印。
我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那些畫紙。
我也有個兒子,沈望舟,今年四歲。
原來,我的望舟,還有一個從未謀面的“兄長”。
第四個匣子最沉。
裡面是地契。
京郊一處帶溫泉的莊子,城中最繁華地段的兩間鋪面。
產權人的名字,寫著“雲宛娘”。
戶部的大紅官印刺得我眼睛生疼。
這些,原本都是侯府的公產。
如今,從法理上,已經是一個外室的私產了。
我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前幾年我提出要整頓侯府產業時,沈硯白總以各種理由推脫。
他不是在跟我商量。
他是在把他,和我們的家,一點點地,從我這裡割走,送給別人。
我把所有東西放回匣子,指尖已經沒有了溫度。
在多寶閣的最底層,我看到了最後一樣東西。
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
那火漆,已經被人提前剝開了,又小心地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