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回門_第7章 夫妻對拜
「夫妻對拜——」
我僵住,對著那片紅,對著看不見的新郎。
喜娘在背後掐我,低聲催:「夫人,快些,吉時要過了。」
我好想說,那就讓它過吧!
「夫人!」
在威脅的催促聲中,我彎下了腰。
隔著蓋頭,我聽見對面粗重的呼吸,帶著酒氣,也帶著別的什麼。
「送入洞房——」
有人在歡呼。
也有人在議論。
我被擁著往後走,卻聽得真切。
「聽說前頭那位進士也來了。」
「世家嫡女,和離再嫁,沈尚書的臉往哪擱。」
「噓,今日不提,不提。」
我與他的過往已經不能提了嗎?
我坐在喜房內,無意識地一寸寸摸著那團扇。
忽然,我發現扇骨處有道細縫。
我小心撬開,裡面竟藏著一張字條。
顧明章的字跡,落款是三年前,「知微:南珠為聘,願白首不離。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後面又添了一行小字,墨跡較新:「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我捧著那張紙,終是忍不住放聲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肝腸寸斷。
紅燭燒到一半,喜房裡還瀰漫著酒氣。
蕭凜挑開我的蓋頭,動作很輕。
「沈知微,我知道你不情願。但我會......」
話音未落,外頭突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將軍!邊關急報!」
蕭凜猛地站起,門被推開,一個渾身是血的斥候跌進來:「北狄夜襲,連破三城!侯爺命將軍即刻率援軍奔赴邊關!」
喜房裡死一般寂靜。
蕭凜看了我一眼,隨即從箱籠裡抽出鎧甲,動作快得驚人。
「等我回來。」
門「砰」地關上,喜房裡只剩我和一支燃了一半的紅燭。
我坐了很久,直到蠟燭爆了個燈花,才回過神。
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團扇,長舒一口氣。
半年後,
侯府嫡母以夫妻兩地分居影響感情為由,派人送我去了邊關。
途經三章縣時,縣裡突發疫病,縣官下令封城。
我被困在城中。
城裡人心惶惶,藥鋪排起長隊,街上時時有人抬著門板走過,白布蓋著,不知是死是活。
我卻看著滿城杜鵑花,只感到美極了。
紅的像火,粉的像霞,開得不管不顧,像是要把命都燒盡在這山野裡。
就是身邊少了一個一起欣賞的人。
我想:人終有一死,死在這山清水秀的地方,也不失為一樁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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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困的二十天裡,我身邊的護衛接連病倒。
最後一個護衛發熱說胡話時,我替他擦了臉,獨自走出客棧。
街上空蕩蕩的,遠處一棵樹上結著紅彤彤的果子。
我將羅裙纏在腰間,爬上樹,摘了一顆,剝開,白肉瑩潤,汁水濺在手指上。
原來新鮮的荔枝真的更甜。
「沈知微!」
一個蒙著白紗的姑娘跑過來,聲音又脆又亮。
她仰著頭看我,眼睛彎成月牙:「真的是你!我常聽一個人提起你,說你是天下第一等美好的人!」
「誰會用這麼誇張的詞形容人?」我從樹上跳下來。
她笑而不答,只問:「怕死嗎?」
我說怕。
她眼裡的光暗了暗。
我又說:「怕又怎麼樣?人生苦短,死又何妨?」
她高興起來,拉住我的手:「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沒想到是去見顧明章。
他躺在一張簡陋的竹榻上,面色潮紅,嘴唇乾裂。
而這個姑娘竟是本該「暴斃」的縣主——姜晴雪。
她站在門邊,紅著眼說:「他是為你來的。」
我愣在當場。
姜晴雪把我拉到外頭,三言兩語說了原委。
三年前陛下賜婚,顧明章寫了抗旨的摺子,被她攔下。
「我不想嫁,他不想娶,」她說,「與其兩敗俱傷,不如假鳳虛凰。」
她助他在嶺南立足,他放她自由。
當時他寫了信給我,信裡不便明說,只道「忍三年」。
他還是不放心,連夜回京,卻得知我敲了和離鼓。
「他趕到時,你正在敲鼓,」姜晴雪看著我,「他想解釋,卻聽見你說——不要他了,不要這個沒辦法的男人了。」
我攥緊衣袖。
「他說,若你有七分痛,他便有十分。」姜晴雪頓了頓,「他本想無論如何也要挽回你,但那時他得知他母親對你做的一切,又覺慚愧,又感心疼。說好了敬你、重你、護你,卻讓你受盡委屈。最終他決定放你走,送你歸宗。」
我眼前浮現那夜的情景。
他作揖,說「我送你歸宗」,背影挺直如松。
原來不是守禮,是心疼。
「他回嶺南後,病了一個月,」姜晴雪聲音輕下去,「人好了就開始拼命辦公,沒日沒夜。我受不了他那要死不活的樣子,乾脆假死脫身。我走後,婆母一再逼他另娶。他充耳不聞,只說這輩子只有一個妻子。三年,他身邊沒有任何女子。想你了,就拿出那把團扇握著,像牽著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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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他升任知府,母親也消停了,」姜晴雪嘆了口氣,「他終於有勇氣來見你。趕到京城,卻聽說你要嫁蕭凜。」
她看著我:「嫁的是侯門貴子,四次上門求娶,京中都說你有福氣。他覺得對不起你,又怎敢阻你幸福?」
我喉頭髮緊。
「於是他送團扇作嫁妝,只盼你團圓美滿,」姜晴雪笑了笑,笑得苦澀,「他說,只要你好好的,他便也好好的。
」
我垂下頭低聲問,「那為何又來三章縣?」
「半月前他得知你途經嶺南,本沒打算來,怕擾了你。十日前封城的訊息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