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回門_第2章 我低頭看那玉
」
我低頭看那玉,雕工極細,花瓣紋理都清清楚楚。
玲瓏閣是京城最好的玉坊,這樣一塊玉,怕是他全副身家。
「你哪來的銀子?」我皺眉。
寒門進士,月俸有限,他又要供養老母,又要應酬同僚,我一直怕他手頭緊。
他笑了笑,眼底有狡黠的光:「我給林翰林抄了三個月的書。」
我心裡一酸。
林翰林出了名的挑剔,他那樣傲氣的人,竟為了塊玉佩,伏案抄書三個月。
「傻子。」我說。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有薄繭,是握筆握出來的。
「知微,等我安頓好了,就接你去嶺南。聽說那邊荔枝甜得很,到時我每日摘給你吃。」
馬蹄揚起塵土,他的身影消失在官道盡頭。
我攥著那玉佩,站在亭子裡看了很久,直到日頭西斜。
那是他留給我的,最溫柔的念想。
他走後頭兩個月,信來得極勤。
三五日便有一封,寫嶺南的風土,寫衙門的瑣事,寫他想我。
【知微:嶺南今日落了雨,想起你畏寒,京城的春天怕是更冷。
【你那件藕荷色的夾襖,記得翻出來穿。
【若不夠暖,讓丫鬟去瑞福祥新置一件,要加棉的,別省銀子。】
詩悅打趣我:「姑爺把小姐當孩子管呢。」
我捧著信,心裡甜滋滋的。
04
第三個月,信少了些,但每封都厚。
月底那封信裡還放著一塊光滑的鵝卵石。
他說衙門忙,瘴氣重,他病了一場,但已大好,讓我莫憂。
末尾畫著只歪歪扭扭的兔子,旁邊標註著:嶺南多奇石,此石像否?
他那樣正經的人,竟會畫兔子。
我看著信,笑出了眼淚。
那顆兔子石頭被我放在枕邊,每夜入睡就當他在陪著我。
我回信,絮絮叨叨寫京城瑣事。
寫我院子裡那株海棠開花了——是他走前親手栽的。
【你若秋天回來,我們可以一起吃果子。】
我把信交給信使,滿心盼著下次來信。
卻不知我與他已經沒了以後。
那日我晨起梳妝,婆母的貼身丫鬟來傳話,說老夫人頭疼,讓我過去侍疾。
我連忙換了衣裳過去,連早膳都沒用。
婆母躺在榻上,臉色確實不好。
我上前請安,她卻不睜眼,只擺擺手讓我跪著。
這一跪,就是兩個時辰。
日頭從窗欞移到了地上,我的膝蓋從麻到疼,最後沒了知覺。
腹中空空,眼前發黑,但我咬著牙沒吭聲。
她是長輩,我是媳婦,禮數不能廢。
「你可知我為何頭疼?」她終於開口,聲音冷冷。
「兒媳不知。」
「我夢見明章了。」她坐起身,盯著我,「夢見他在嶺南吃苦,瘦得脫了形,身邊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我兒是進士,是金貴的身子,就因為你那約法三章,他連個暖床的人都不能有!」
我攥緊了衣袖。
原來是為這個。
「母親,那是明章與我的約定......」
「約定?」她抓起枕邊的藥碗,朝我砸來。
我偏頭躲過,藥湯濺在裙襬上,褐色的汙漬暈開,像是一朵敗了的花。
「什麼約定?進門半年,肚子卻沒動靜,我們顧家要絕後了!」
她指著我的鼻子,「你去,給明章納個妾,挑個良家子,我親自把關!」
我站起身,膝蓋發麻,差點摔倒,但我扶住門框,站得很直。
「我不去。」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去。」我看著她,一字一頓,「新婚夜我與明章有約,三年內不納妾。他未負我,我豈能負他?」
婆母氣得渾身發抖,抓起什麼就往我身上砸。
茶盞、帕子、靠枕,最後是床頭的一個瓷瓶,擦著我的額角飛過,在地上碎成幾瓣。
「滾!你給我滾出去!」我轉身就走,背挺得筆直。
詩悅扶著我,手都在抖:「小姐,您的臉......」
我抬手一摸,額角被瓷片劃了道口子,血珠滲出來,溫熱一片。
05
回房的路上,我都在想,沒關係,等明章的信來了,我就告訴他。
他會心疼的,會寫信勸慰母親的,會說「知微委屈了」。
信是傍晚到的,比往常厚許多。
【知微:嶺南的荔枝熟了,我託商隊捎了一筐回京,走的是加急,約莫十日能到。我特意挑了核小肉厚的『妃子笑』,你嚐嚐,比京中的甜。】
【但你莫要貪吃,荔枝上火,每日限十顆。】
我讀著信,眼眶發熱。
他那樣忙,那樣窮,卻還記得託人捎荔枝。
加急的商隊,要多少銀子?
他這個月俸祿,怕是都搭進去了。
繼續往下讀,他的字跡忽然潦草起來。
【衙門裡事多,昨日審了一樁案子,是鄰縣流民來搶糧。我判了主犯杖刑,卻連夜讓人送了米去他村裡。知微,我這樣做,對是不對?】
【京中可有訊息?我在此處,訊息閉塞,唯有你的信能解悶。你多寫些,寫什麼都好,讓我知道你在。】
【這裡夜裡蚊蟲多,我睡不著,便抄書。抄的是《詩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抄到『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忽然很想你。】
信紙上有幾處暈開的墨跡,我忽然想起他說「給林翰林抄了三個月的書」,如今他在嶺南,夜裡還在抄。
他過得不好。
我看得出來。
可他一句不提,只說荔枝甜,說想我,說讓我多寫信。
我把信貼在心口,額角的傷口還在疼。
我想告訴他,你母親刁難我,我額角破了,流了很多血;
我想告訴他,你母親逼我替你納妾,我跪得膝蓋都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