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回門_第6章

兩回門發布時間:2026-05-13作者:暴躁小喵

我看著他們,忽然想起和離那夜,顧明章說「我送你歸宗」。

那時候,我以為歸宗是退路。

如今才知道,女子在這世上,從來就沒有退路。

第三日,我梳了妝,去了鎮北侯府。

蕭凜的母親端坐在上首,笑容得體,像是沒見過書肆的狼藉,沒見過我懷裡的死兔子。

「沈姑娘想通了?」

「想通了。」我跪下,行了大禮,「夫人調教得好兒子,我......高攀了。」

她笑得眼睛彎成月牙:「聰明人。放心,雖是續絃,但進門後你就是我親女兒,以前那些事,沒人敢再提。」

哪些事?

和離,敲鼓,拋頭露面開書肆。

她要我親手埋了,做個規規矩矩的侯府兒媳。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曾握筆寫字,曾敲過和離鼓,曾抱著一隻溫熱的小白兔。

以後,只能用來繡花、請安、給婆婆捶腿了。

蕭凜在門外等我。

出門時,他伸手扶我,我躲開了。

「沈知微,」他低聲說,「我知道你不情願。但我......」

「蕭將軍,」我打斷他,「你說以後沒人敢動我,可作數?」

「作數。」

「好。」我抬頭看天,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那我嫁。」

他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話。

婚期定在下月初八,急得很。

我關了書肆,把小兔子的屍首埋在院裡的海棠樹下。

那樹是和離後我栽的,如今也枯了。

成親前夜,我在妝臺前坐了一夜。

鏡子裡的人眉眼依舊,卻像老了十歲。

我拿出那枚並蒂蓮的玉佩。

「你說等你,」我對著玉佩說,「可你卻一直沒來。如今我要嫁別人了,你可知道?」

玉佩溫潤,無聲無息。

我把它鎖進妝匣最底層,鑰匙扔進了井裡。

成親前夜,我正在試蓋頭,丫鬟進來報:「小姐,顧大人來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前廳等我,手裡捧著一個檀木盒子。

三年不見,他已官升三級,位居知州。

但他身上沒什麼官威,身著一襲藏青色長衫,如從前那般挺拔,就是瘦了許多,眼角也有了細紋,但眼神還是那樣——沉靜得像一口井。

「按俗,女再嫁,前婿應備禮送嫁,稱『兩回門』。」

「我怎麼從未聽過這種習俗?」我眉頭微蹙。

他卻不語,只把盒子遞給我。

開啟盒蓋,是一柄團扇。

扇面是棵海棠樹,樹下趴著一隻小白兔,扇墜上繫著一顆南珠。

「這是......」

「本想接你到嶺南補給你的聘禮,遲了。」他笑了笑,笑意不達眼底,「現在送你出嫁,也算全了禮數。」

我攥著扇柄,忽然覺得燙手。

「顧明章,你......」

「新婚大喜。」他打斷我,轉身離去。

13

我低頭再看那扇子。

那扇面竟是他親手畫的,海棠樹是他宅子裡的那棵,小白兔是那顆鵝卵石狀的,而那顆南珠,也不知他當年攢了多久俸祿才買下。

我想起他當年信裡說,「再過半年,就接你去嶺南,到時候送你一個禮物。」

當初,他是真的想接我去嶺南!

我瘋了似的開始翻從前的舊物,終於找到了那一封封信。

時隔三年,重新讀一遍,每一句話都扎得我心痛。

直到看到最後一封。

「知微:縣主之事,非我所願,乃聖意難違。李氏為藩屬之女,陛下以姻親羈縻,我不得不從。縣主終要回封地,三年之期,你忍一忍,此事就過了。待我回京,必補償於你,絕不相負。」

他的字跡在抖,「非我所願」四個字被墨團暈染,那是落筆時手在顫;

「不得不從」

後面,有一滴乾涸的淚痕。

他也是在忍的。

忍聖意,忍屈辱,忍著想我。

他在用他的方式想守護我們的婚姻。

他趕來,當眾送我歸宗,給我最後的體面。

他一直在用他的方式守諾,只是這諾守得太遲、太迂腐,終是錯過了我。

我將信紙緊緊貼在??口。

我想你了,顧明章你知道嗎?

八月初八,我頂著大紅蓋頭坐在轎子裡。

手裡還攥著那把舊扇,指腹一遍遍摩挲那顆南珠。

忽而想起他去嶺南時說「知微,我捨不得你。」

想起他在信裡叮囑我「你莫要貪吃,荔枝上火,每日限十顆。」

想起那顆兔子狀的石頭,「嶺南多奇石,此石像否?」

蓋頭下的我忽然笑出聲,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花轎起行,鼓樂喧天。

我隔著轎簾,看見顧明章站在門口,手裡空無一物。

那扇子、那珠子,都已在我這裡。

轎子經過他身邊時,我輕聲說:「顧明章。」

他側耳。

「若有來生,別再守禮了。」我說。

他的聲音很低,混在鑼鼓聲裡,幾乎聽不見:「今生已誤,我不敢再誤你第二次。」

我忽然懂了。

他不是不想找我,是不敢。

他怕我後悔,怕耽誤我前程,怕他那寒門出身給不了我好日子。

所以他一次次放手,從縣主事件到今日送嫁,他都在「為我好」。

可這世間最毒的,偏偏是這種為你好。

轎子遠了。

我掀開簾子的一角,看見他還站在原地,右手虛握成拳——那扇子,他握了三年,如今空了,怕是連掌心都不習慣。

鎮北侯府的喜宴擺了九十九桌,從正廳一直鋪到院子裡。

賓客如雲,冠蓋相望,連街角都停滿了馬車。

14

吉時到——」

鞭炮聲炸響,我頂著紅蓋頭,被人攙著穿過人群。

「一拜天地——」

我彎下腰,眼前一片紅。

「二拜高堂——」

拜的是侯府嫡母,我額頭觸著團扇,似乎看見了那隻滿身鮮血的白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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