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回門_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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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們,忽然想起和離那夜,顧明章說「我送你歸宗」。
那時候,我以為歸宗是退路。
如今才知道,女子在這世上,從來就沒有退路。
第三日,我梳了妝,去了鎮北侯府。
蕭凜的母親端坐在上首,笑容得體,像是沒見過書肆的狼藉,沒見過我懷裡的死兔子。
「沈姑娘想通了?」
「想通了。」我跪下,行了大禮,「夫人調教得好兒子,我......高攀了。」
她笑得眼睛彎成月牙:「聰明人。放心,雖是續絃,但進門後你就是我親女兒,以前那些事,沒人敢再提。」
哪些事?
和離,敲鼓,拋頭露面開書肆。
她要我親手埋了,做個規規矩矩的侯府兒媳。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曾握筆寫字,曾敲過和離鼓,曾抱著一隻溫熱的小白兔。
以後,只能用來繡花、請安、給婆婆捶腿了。
蕭凜在門外等我。
出門時,他伸手扶我,我躲開了。
「沈知微,」他低聲說,「我知道你不情願。但我......」
「蕭將軍,」我打斷他,「你說以後沒人敢動我,可作數?」
「作數。」
「好。」我抬頭看天,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那我嫁。」
他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話。
婚期定在下月初八,急得很。
我關了書肆,把小兔子的屍首埋在院裡的海棠樹下。
那樹是和離後我栽的,如今也枯了。
成親前夜,我在妝臺前坐了一夜。
鏡子裡的人眉眼依舊,卻像老了十歲。
我拿出那枚並蒂蓮的玉佩。
「你說等你,」我對著玉佩說,「可你卻一直沒來。如今我要嫁別人了,你可知道?」
玉佩溫潤,無聲無息。
我把它鎖進妝匣最底層,鑰匙扔進了井裡。
成親前夜,我正在試蓋頭,丫鬟進來報:「小姐,顧大人來了。
」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前廳等我,手裡捧著一個檀木盒子。
三年不見,他已官升三級,位居知州。
但他身上沒什麼官威,身著一襲藏青色長衫,如從前那般挺拔,就是瘦了許多,眼角也有了細紋,但眼神還是那樣——沉靜得像一口井。
「按俗,女再嫁,前婿應備禮送嫁,稱『兩回門』。」
「我怎麼從未聽過這種習俗?」我眉頭微蹙。
他卻不語,只把盒子遞給我。
開啟盒蓋,是一柄團扇。
扇面是棵海棠樹,樹下趴著一隻小白兔,扇墜上繫著一顆南珠。
「這是......」
「本想接你到嶺南補給你的聘禮,遲了。」他笑了笑,笑意不達眼底,「現在送你出嫁,也算全了禮數。」
我攥著扇柄,忽然覺得燙手。
「顧明章,你......」
「新婚大喜。」他打斷我,轉身離去。
13
我低頭再看那扇子。
那扇面竟是他親手畫的,海棠樹是他宅子裡的那棵,小白兔是那顆鵝卵石狀的,而那顆南珠,也不知他當年攢了多久俸祿才買下。
我想起他當年信裡說,「再過半年,就接你去嶺南,到時候送你一個禮物。」
當初,他是真的想接我去嶺南!
我瘋了似的開始翻從前的舊物,終於找到了那一封封信。
時隔三年,重新讀一遍,每一句話都扎得我心痛。
直到看到最後一封。
「知微:縣主之事,非我所願,乃聖意難違。李氏為藩屬之女,陛下以姻親羈縻,我不得不從。縣主終要回封地,三年之期,你忍一忍,此事就過了。待我回京,必補償於你,絕不相負。」
他的字跡在抖,「非我所願」四個字被墨團暈染,那是落筆時手在顫;
「不得不從」
後面,有一滴乾涸的淚痕。
他也是在忍的。
忍聖意,忍屈辱,忍著想我。
他在用他的方式想守護我們的婚姻。
他趕來,當眾送我歸宗,給我最後的體面。
他一直在用他的方式守諾,只是這諾守得太遲、太迂腐,終是錯過了我。
我將信紙緊緊貼在??口。
我想你了,顧明章你知道嗎?
八月初八,我頂著大紅蓋頭坐在轎子裡。
手裡還攥著那把舊扇,指腹一遍遍摩挲那顆南珠。
忽而想起他去嶺南時說「知微,我捨不得你。」
想起他在信裡叮囑我「你莫要貪吃,荔枝上火,每日限十顆。」
想起那顆兔子狀的石頭,「嶺南多奇石,此石像否?」
蓋頭下的我忽然笑出聲,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花轎起行,鼓樂喧天。
我隔著轎簾,看見顧明章站在門口,手裡空無一物。
那扇子、那珠子,都已在我這裡。
轎子經過他身邊時,我輕聲說:「顧明章。」
他側耳。
「若有來生,別再守禮了。」我說。
他的聲音很低,混在鑼鼓聲裡,幾乎聽不見:「今生已誤,我不敢再誤你第二次。」
我忽然懂了。
他不是不想找我,是不敢。
他怕我後悔,怕耽誤我前程,怕他那寒門出身給不了我好日子。
所以他一次次放手,從縣主事件到今日送嫁,他都在「為我好」。
可這世間最毒的,偏偏是這種為你好。
轎子遠了。
我掀開簾子的一角,看見他還站在原地,右手虛握成拳——那扇子,他握了三年,如今空了,怕是連掌心都不習慣。
鎮北侯府的喜宴擺了九十九桌,從正廳一直鋪到院子裡。
賓客如雲,冠蓋相望,連街角都停滿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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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時到——」
鞭炮聲炸響,我頂著紅蓋頭,被人攙著穿過人群。
「一拜天地——」
我彎下腰,眼前一片紅。
「二拜高堂——」
拜的是侯府嫡母,我額頭觸著團扇,似乎看見了那隻滿身鮮血的白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