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歸來

我死後，夫君痛不欲生。

他抱著我冰冷的屍體，很是消沉了一段時間。

又狠狠懲罰了陷害我的姨娘，揚言讓她陪葬。

我原以為，會以這種方式讓他記掛一輩子。

他也會善待我們的女兒。

可我死後不久，他便將一切拋之腦後。

他升官加爵，風光無限。

姨娘成了人人豔羨的當家主母，夫妻和順。

我的女兒卻在府上過著豬狗不如的生活。

我魂魄未散。

穿到了這位新主母的貼身婢女身上。

1

穿到春桃身上時，已經是我死去的第三年。

府邸擴建重修，處處彰顯著華貴與氣派。

就連僕人也打扮得光鮮亮麗，我險些不認得路了。

柴房外傳來打罵聲。

一個八歲的小女孩，身子單薄得像紙一樣，正推著幾十斤重的石磨碾豆子。

動作稍慢一點，張婆子手上的鞭子便會狠狠打在她身上:

「幹快點!幹不完這些剩飯也不給你!」

小女孩疼得身體縮了一下，手上推磨的動作卻不敢停，拼命咬住下唇，細小的胳膊使勁往前推。

初冬的京城已經很冷了，她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灰色衣裳，袖口和膝蓋處都磨破了，露出新舊交替的傷痕。

張婆子看到我，當即收了鞭子，笑嘻嘻道:

「春桃姑娘，您怎麼過來啦?」

「您放心，咱們天天變著花樣折磨這小妮子呢!」

春桃是柳聞煙的陪嫁丫鬟，下人把她當半個主子敬著。

沒人知道，這副軀殼裡已經換了一個人。

若是手頭有刀，我恨不能現在就將這老刁奴活剮了!

我深吸一口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張婆，這小妮子怎麼說也是府上的大小姐，你這麼欺負她，若是哪天被大人知道了，你有幾條命抵罪啊?」

張婆子不屑地看了芷寧一眼，洋洋得意:

「她多次衝撞夫人，大人早就厭煩她了，什麼大小姐，我看連狗都不如。如今這府上是夫人當家，夫人要咱們折磨她，咱們......」

「啪!」

她話沒說完，臉上已經捱了重重一巴掌。

我面無表情，語氣威嚴:

「夫人心地仁慈，你這刁奴竟敢信口汙衊夫人，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張婆子被我這一巴掌打得半天沒緩過神。

周圍的丫鬟雜役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我揪住張婆的衣領，湊在她耳邊道:

「張婆，她就算再落魄，血脈擺在那兒呢。」

「夫人任性妄為，自有大人撐腰，你算什麼東西?」

「咱們在這府上當下人，要多為自己想想後路，我好心提醒你，你可別會錯了意。」

張婆愣了半晌，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我拍拍她的臉，冷笑一聲，揚長而去。

芷寧就在我的身後。

我很想回頭抱抱她，告訴她娘回來了，以後她不再是孤苦伶仃的一個人。

可我甚至不敢多看她一眼。

生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露出破綻。

我殺雞儆猴一番，這些刁奴暫時不敢太過分。

柳聞煙在府上耳目眾多，剛才的事很快就會傳到她耳朵裡。

我得去會會她。

2

柳聞煙半躺在貴妃榻上，身上蓋著狐裘，正剝了一顆小橘子往嘴裡送。

她素有體寒之症，身材纖弱，這個季節屋裡已經生了炭盆，用的是上好的銀炭。

不過，顧珩最愛的就是她這副柔弱無骨、弱不禁風的模樣。

我轉到身後為她揉捏肩膀，主動承認:

「夫人，奴婢剛才訓了張婆子。」

「哦?」

她淡淡應了一聲，並不驚訝。

我道:

「奴婢自然不是可憐那小賤人。」

「張婆是個粗人，做起事來不管不顧的，萬一這事傳出去，不僅影響您在大人心中的形象，也會敗壞您的名聲。」

柳聞煙冷哼一聲:

「那小賤人年紀雖小，卻處處跟我作對，明裡暗裡為她那死去的娘叫屈，若不好好懲治她，難消我心頭之恨。」

我手上的動作微頓，面上不顯:

「左右那小賤人翻不出您的五指山，她才八歲，日後有的是法子整治她，何必急於一時?」

「夫人現在是正二品夫人，身份貴重，更該做長遠打算。」

我這番話說得十分懇切。

柳聞煙橘子不吃了，手指動了動，顯然把我這番話聽了進去。

她的父親是光祿寺少卿，母親是正妻，憑她的出身，完全可以許個門當戶對的男子。

可她偏偏對顧珩情根深種，未出閣便跟顧珩暗通款曲，搞大了肚子，隨後心甘情願地給顧珩當了好幾年外室。

這種事對男人來說，不過是徒增一樁風流談資，說起來甚至有些驕傲。

但柳聞煙卻被打上「寡廉鮮恥」的烙印。

注重禮教的柳家與她劃清界限，再不往來。

京中宴飲，夫人們都不願與她搭話。

她熱臉貼人家的冷屁股，只會換來一記又一記白眼。

近年來，隨著顧珩的官職越來越高，旁人對她的態度才漸漸有了好轉。

這個時候，她更要樹立好當家主母的形象，把失去的面子掙回來。

她往嘴裡送了一瓣橘子，慢慢嚼著:

「你說得對。」

「顧郎前途不可限量，我不能拖他的後腿，往後還要跟那些朝廷命婦們搞好關係，多多往來。

」

我趁機道:

「夫人心靈手巧，親手製作的胭脂薄而清透，塗在臉上粉嫩動人，上次劉夫人的侍女還向奴婢打聽過呢，不如夫人親手做幾樣送給她們，女人都愛美，想來不會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