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父母從不讓我在寒暑假去他們打工的城市照顧他們。
我以為是他們心疼我。
五年前他們說:“我們住地下室,你來了委屈。”
三年前他們說:“你平時照顧爺爺就夠忙了,放假多休息。”
我不想他們擔心,沒再提過。
高考完那年我用存了三年的錢買了張機票,想給他們一個驚喜。
我在樓下等了十個小時,終於等到回家的爸媽。
牽著一個陌生的小女孩。
父親穿著乾淨的polo衫,不是我記憶中的灰色工裝。
母親燙了捲髮,挽著一個我叫不出牌子的包。
一個穿公主裙的小女孩蹦蹦跳跳,仰頭喊“爸爸今天吃什麼——”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突然覺得,手裡702分的成績單,沒必要給他們看了。
一
父親最先停下腳步。
他手裡提著蛋糕,另隻手牽著那個小女孩。
保安從崗亭裡探頭,笑著打招呼:
“葉老闆,今天這麼晚啊。”
葉老闆。
我看著父親葉成業,愣了一下。
電話裡,他一直說自己在工地給人打下手,灰塵吃進嗓子裡,連飯都咽不下。
可眼前的他,衣服很乾淨,車鑰匙掛在指尖,鞋面上沒有一點泥。
母親蔣蔓看見我時,笑容也收了。
她下意識把小女孩往身後拉。
我從上午十一點零六分等到晚上九點二十三分。
雲水灣門禁很嚴。
保安不讓我進。
我說等葉成業和蔣蔓。
他翻了住戶登記,又看我身上的舊書包,問:
“你是他們家親戚?”
我說:
“我是他們女兒。”
保安愣了愣,沒再問。
這個地址,是我從父親去年寄給爺爺的藥盒快遞單上記下來的。
那時我還想,爸媽終於不用住地下室了。
真好。
我怕錯過他們回來,一整天沒敢離開小區門口。
中午只在旁邊小賣部買了個饅頭。
高考成績單和一副護膝放在書包最裡層。
護膝是在鎮上藥房買的,十二塊八,最便宜那種。
可我選了很久。
媽媽上個月在電話裡說海州潮,膝蓋總酸。
小女孩仰頭看著我。
“媽媽,她是誰呀?”
母親嘴唇動了動。
父親沉默幾秒,才開口:
“這是你姐姐,葉晚禾。”
小女孩眼睛一下亮起來。
“我還有姐姐?”
母親立刻按住她肩膀。
“昭寧,別在樓下說。”
昭寧。
葉昭寧。
後來我才知道,她名字是父親找人算過的。
昭,是光亮。
寧,是安穩。
我叫晚禾。
名字是爺爺取的。
我出生那天,村裡稻子熟了,爺爺說,晚風裡的稻穗好看。
母親很快解釋:
“不是故意瞞你。”
“你那時候太小,說了也不懂。”
“昭寧戶口在海州,老家沒辦酒,你爺爺又不用智慧手機,我們就想著等你高考完再慢慢講。”
我點點頭。
十八年被瞞住的妹妹。
原來也可以用“慢慢講”三個字蓋過去。
父親看了看樓上,語氣放緩:
“今天家裡有點事,你突然過來,不太方便。”
母親接著說:
“你第一次來海州,路上肯定累,家裡亂糟糟的,睡不好。”
父親已經低頭訂房。
“先去酒店住一晚,明天再回家。”
手機頁面亮著。
安悅旅館。
特惠無窗單間,九十八。
我認真說:
“好。”
他們給我訂酒店了。
沒有讓我坐在樓下等一夜。
我揹著書包去旅館時,還回頭看了一眼雲水灣。
小區裡燈很亮。
我想,爸媽不在地下室了。
他們過得好,比什麼都強。
前臺要身份證。
我遞過去。
房間在走廊盡頭,窗戶是假的,推不開。
我把書包放下,拿出成績單,又放回去。
今天太突然了。
他們還沒準備好。
明天說也一樣。
我給爺爺打電話。
“爺爺,我見到爸媽了。”
爺爺在那頭笑。
“那就好,那就好。”
我又說:
“他們給我訂了酒店。”
爺爺聲音更輕快:
“我就說,他們心裡肯定有你。”
我嗯了一聲。
結束通話後,我看見書包裡的護膝。
想了想,又背起書包出門。
成績明天再說。
護膝可以先送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