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歸來_第6章 二更過後

二更過後，我從前居住的偏院燃起熊熊大火，映亮了府邸的半邊天。

下人們高喊「走水了」,抬著水桶滅火。

顧珩聞聲後披衣起身，衝到偏院，內心複雜地看著三年未曾踏足的院落。

髮妻和未出世的孩子在這裡一屍兩命的場景，成了他永遠揮之不去的噩夢。

他走神了好久，忽然想起什麼，抓住一個救火的家僕問道:

「芷寧呢?救出來了沒有!」

雖然平時對女兒不聞不問，但事關生死，他不可能無動於衷。

「快說啊!」

家僕被抓得胳膊生疼，疑惑地眨眨眼:

「大人，小姐不住這裡啊......」

顧珩一怔，也算放下心來。

不住在這裡就好。

小小的偏院即將被火光吞噬，周遭紛亂如雜，一桶桶水潑進去，激起嗆人的煙塵。

顧珩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在腦海中過了好幾遍，眉頭緊皺，依然想不起芷寧住在哪裡。

記得當年蘭雁跟自己慪氣，帶著芷寧搬進這裡，後來蘭雁難產去世，芷寧......

芷寧被安頓在哪了?

那段時間發生了太多事。

一開始，顧珩是真打算讓柳聞煙陪葬的。

後來靜下心來想想，柳聞煙畢竟給自己生下了長子，他們孤兒寡母在外面生活了三年，心裡有怨言也正常。

何況她真心愛慕著自己，在某些方面又知情知趣，殺了她實在於心不忍。

蘭雁第一次生孩子就大出血，說明她的身體不適合生育，第二次沒有撐過來，也不全是柳聞煙的緣故。

再說柳聞煙也知道錯了，罰也罰過了，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漸漸地，他原諒了柳聞煙。

柳聞煙也很會表現，比從前更加溫柔小意，把闔府上下打理得妥妥當當。

顧珩憐惜芷寧剛失去母親，把她交給柳聞煙撫養。

可是芷寧這孩子隨了她娘，性子倔，不僅對柳聞煙沒有好臉色，還總是逼問他為什麼不殺了姨娘給母親償命。

態度強硬，一點都不懂得尊重長輩。

顧珩有點煩了。

他責令柳聞煙看好芷寧，沒事不要到他面前亂晃。

一晃三年過去了。

顧珩的眼睛倒映著逐漸弱下去的火光，一時竟然記不起女兒的模樣。

他問貼身小廝:「芷寧呢?」

貼身小廝支支吾吾。

忽然，身後一道弱弱的聲音傳來:

「爹?」

10

眼前的小女孩身體瘦小，衣衫襤褸，臉色蒼白，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繃帶，上面還有乾涸的血跡。

顧珩驚愕地瞪大眼睛。

這是他堂堂吏部侍郎的女兒嗎?

小 唬 bot檔案防盜*印，找丶書丶機器人選小 唬 ,穩定靠譜，不踩坑!*

怎麼活成了這副樣子?

他張口想要詢問，卻看到芷寧不管不顧地往火場裡跑。

顧珩憤怒地拉住她:

「你要幹什麼!裡面危險!」

芷寧急得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爹，孃親的遺書在裡面!」

「娘臨死前說，等我長大識字了，就能看她留下的信了，我還不識字，不知道孃親寫了什麼......」

顧珩沒想到蘭雁還留有遺書，眼裡燃起希冀，心底冷卻的某個地方又有了觸動。

問過具體位置後，他不顧眾人的勸阻，用冷水澆透被子蓋在身上就往裡衝，險些被掉落的橫樑砸到。

果然找到了芷寧說的那封遺書。

紙張有些舊了，他雙手顫抖地開啟——

芷寧，見字如晤:

當你能看懂這封信的時候，娘相信你已經平安健康地長大了。

讓娘猜猜，你識字的本事是不是你爹親自教的?他呀，從小就聰敏好學，飽讀詩書，比外面的教書先生還要厲害。

孩子，你現在長大了，想來許多事也漸漸明白了過來。

娘埋怨你爹另娶外室，實在是因為太在乎他的緣故，如今想來，娘自身也有諸多不是，只是難以開口。

柳姨娘蛇蠍心腸，娘怕哪一天會遭遇不測，所以提前寫下這封信。

若娘有一天不在了，孩子，不要怨恨你爹。

他向來疼你，你可不要恃寵生嬌，要好好讀書。

娘走了，你爹一定很難過，你要多陪陪他。

你們都要健康快樂地活著。

......

火很快被撲滅了。

管事的一路小跑過來跟顧珩回話。

卻發現他們家素來穩重如山的侍郎大人，此刻正雙膝跪在廢墟前面，伏地痛哭。

嘴裡喃喃說著什麼「對不起」。

顧芷寧在他身後筆直地站著，明暗交錯中看不清神色。

半晌，她輕聲道:

「爹，娘也給你留了信。」

「但是被柳氏發現，搶走了。」

「......」

次日，柳聞煙剛從美夢中醒來，就被顧珩一腳踹開房門。

看到他身後打扮得光鮮亮麗的顧芷寧，柳聞煙還沒弄清楚怎麼回事，就被顧珩逼著交出遺書。

「什麼遺書?」柳聞煙雲裡霧裡。

「賤婦!」

顧珩目眥欲裂，哪還相信柳聞煙的話，一腳將她踹到地上:

「你害死蘭雁，虐待芷寧，讓她這麼多年睡在柴房裡，心思如此惡毒，豈配為人!」

「交不出遺書，你這當家主母的位置就騰出來吧!」

11

一封無中生有的遺書，成了顧珩最大的念想。

好像只要看到那封遺書，壓抑在心口的巨石就不再那麼沉重，多年愧疚就有了出口，他就能從過往的罪責裡解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