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歸來_第11章 芷寧
「芷寧,春桃以前總是欺負你,我現在頂著她的臉,你覺得彆扭嗎?」
她像小貓一樣在我懷裡拱了拱,笑道:
「一開始覺得彆扭,習慣就好了。」
「春桃不如孃親生得貌美,但她的身體更加年輕,孃親可以陪女兒好多好多年了。」
有被順利開解到。
一直以來的擔憂竟成了好處。
我被芷寧如此看重,一時間府上眾人摸不清頭腦,但他們也不敢多說什麼。
膳房的婆子幾經周折終於找到我:
「春桃姑娘,柳姨娘讓我偷偷給顧大人下藥,這個月的好處還沒給我結呢,您看要不要替她付了?」
她原本沒抱多大希望,沒想到我十分大方,囑咐道:
「藥停了,以後只當沒這回事,否則我也保不住你的命。」
她連連應聲,咬了咬手裡的碎銀子,藏在袖子裡走了。
不到傍晚,主屋鬧鬨鬨亂成一片。
顧珩披頭散髮,身上的皮肉被自己抓得青一塊紫一塊:
「好難受,好癢,有蟲子在我身上爬。」
「來人啊,誰能救救我,誰能救救我!」
他至今還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整個人像是魔怔了一般,撿起地上的瓷片就要往手腕上劃。
下人們亂成一團,芷寧身上此時已經有了未來家主的威儀,泰然自若地下令:
「把父親綁起來,快去請郎中!」
郎中診脈後,驚道:
「顧大人何以食用如此多的寒食散!」
聽到「寒食散」三個字後,顧珩嚇得慘白了臉。
它本是一味治病的藥,但多食有致幻的效果,吃多了就會上癮,令人慾罷不能。
前朝有王孫貴族沉迷服食寒食散,最後導致亡國的先例。
因此,寒食散到我朝成了禁藥。
官員服用此藥,輕則罷官免職,重則死罪。
有毅力戒掉它的人,百人中不過一個。
若一直吃下去,身體早早便會垮掉,早晚躲不過一個死。
若不吃,便是生不如死。
【xiAO HU】bot ? 檔案防盜印 ? 找書機器人??選它就對了,穩穩噠不踩雷!
顧珩被捆得牢牢的,掙脫了幾下,沒掙開,央求道:
「郎中,我要戒掉,絕不能被這東西毀了!」
「但是現在,我現在好難受,你先給我吃一點......」
郎中說他可沒有這種東西,收拾藥箱趕緊跑了。
我讓芷寧去送送郎中。
屋裡只剩下兩個人,顧珩血紅的眼睛盯著我:
「是你做的?」
「嗯。」
我把一縷碎髮別到耳朵後面:
「我說過,你就算死了,都難消我心頭之恨。」
所以便要他生不如死。
我等著從他嘴裡冒出更加惡毒難聽的話。
卻不料,他噗通跪下了。
「蘭雁,我求你,給我一點,我受不了了......」
我慢條斯理地從袖中拿出一點,餵給他。
顧珩如逢大赦。
很快,他渾身的筋骨都暢快了,舒適地眯起眼睛,如一隻饜足的狐狸。
狐狸藏起了爪牙,內心卻在蠢蠢欲動。
我友善提醒:
「這是特製的寒食散,裡面還添了別的東西,只有我有。」
「你只要聽話,我會定時給你。」
「或者,你戒掉。」
18
芷寧進宮給公主當伴讀了。
府裡一下子冷清下來,間或傳出顧珩的咆哮聲和哭喊聲。
他下了很大決心,嘗試戒掉。
我見過他疼得哆哆嗦嗦、渾身直冒冷汗的模樣,也見過他讓人把自己綁起來,卻癢得滿地打滾的模樣。
顧珩其實是個意志力很強的人。
他嘗試了多少次,就失敗了多少次,反而毒癮日益嚴重,整個人活生生像脫了一層皮。
精氣神沒了,如行屍走肉一般。
怪不得朝廷要把這種東西列為禁藥。
連我看了都覺得毛骨悚然。
顧珩嘗試找人配出寒食散,但我每次只給他一次的量,而且總是挑他發作的時候,根本沒有留出來的餘地。
他自知無法上朝,主動向聖上告了長期病假,在府中休養。
他眼神渾濁,病懨懨地望著床賬頂,說:
「蘭雁,等哪天我撐不下去了,就把你一起帶走。」
言外之意,他現在不殺我,是因為我手頭有藥。
等到死到臨頭,他絕不會放過我。
夫妻二人,不管曾有多麼相濡以沫,如今也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有時他目光空洞地望向窗外,也不看我,嘴裡喃喃道:
「夫人,你怎麼就恨我到這個地步了?」
我坐在繡花凳上,正慢吞吞地削蘋果。
腦子裡突然想起舊事,順便就說了:
「顧珩,我爹給逆王送過一副古畫,才被朝廷認定勾結逆王。」
「他一生清正,最恨結黨營私,你猜他為什麼給逆王送畫?」
「那時候你在吏部劉大人手底下做事, 劉大人是逆王的人, 他處處刁難你, 父親不想讓你受難為,才向逆王低了那一次頭。」
「誰成想,竟因此丟了命。」
過於沉重的話題, 如今講起來也沒那麼沉重了。
顧珩呆愣地站在原地,心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手上的蘋果皮恰好斷了。
我放下水果刀, 輕嘆一聲:
「顧珩,你辭官吧,把我爹給你的東西還回去。」
......
轉眼到了年關, 宮裡放了探親假。
芷寧回府時,身上穿著淡粉色對襟夾襖,外面披著金紅色羽緞斗篷,看身形似乎高挑了一些。
宮裡的轎攆親自把她送到門口,送她來的太監們皆對她畢恭畢敬, 馬車後面塞了兩個大箱子,沉得要四個人才搬得動。
芷寧湊到我耳邊, 笑嘻嘻道:
「娘,這都是陛下、皇后娘娘還有公主殿下賞的, 你看看喜歡什麼?」
她的到來把府上長久以來的陰霾一掃而光, 像在我心裡種下了一片太陽。
除夕前一夜,顧珩自盡了。
也許是因為受不了寒食散的折磨, 也許是因為此生寥寥, 再無生機。
至於有幾分愧疚, 不重要了。
新年在鞭炮聲中照舊到來。
九歲的芷寧成了顧家的家主,對外認我為義母。
那些叔叔伯伯們, 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們,說她一介小女娃能頂什麼事, 逼她把顧家的家業全都交出去。
芷寧把御賜的東西往正堂上一擺, 說話擲地有聲:
「這是陛下親自賞的, 受賞的是我顧芷寧,不知跟在座的各位有什麼干係?」
「若誰覺得我不配拿, 現在拿走就是, 我自會進宮向陛下請罪。」
底下眾人噤若寒蟬。
倚老賣老的叔伯親戚們,最終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對了,小翠也回來了。
我們歡歡喜喜地聚在一起, 一起吃了團圓飯。
二月二, 芷寧入宮伴讀。
走之前她全府上下的人聚在一處, 正色道:
「我不在府時,諸事皆由義母做主, 若誰有異議或敢對義母不敬,即刻驅逐出府。」
在我的幫助下,府上的家僕和婢女已經全部清理了一遍,張婆之流早已發賣出去, 留下的都是老實本分之人。
眾人自是低頭應是。
我站在門口,揮手送別芷寧的馬車。
臨行前我殷殷囑咐, 在宮裡不必事事冒尖, 平安最要緊。
她笑道:「娘,我懂的。」
「辭家一場, 女兒自要爭氣。」
「將來我還要為外祖父翻案呢!」
初春冰雪消融,萬物復甦。
人間的太陽照在身上,終究又暖了起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