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我記得_第9章 所以
所以,在原來的時間裡,我從未和張阿姨真正見過面。
望著面前優雅又健談的女人,我心想,如果媽媽還活著,也會是這個樣子嗎?
我不禁哽咽:
「張阿姨,我媽真的是病死的嗎?」
張阿姨愣愣地看著我。
最後她什麼也沒說,只讓我出院後等她下班,她要帶我去以前她和我媽媽最愛去的那家店吃宵夜。
11
街角的宵夜攤擺了二十幾年,攤主也從當初的大姐熬成了阿婆。
昏黃的街角,來的都是老主顧。
滿頭灰髮的阿婆佝僂著身子,在幾口灶爐前忙碌,手腳依舊麻利。
在我正常的人生軌跡中,我也來過這個地方。
這位攤主蔣阿婆在縣城裡很有名,她年輕時守寡,一個人擺攤養活獨子。
她的兒子叫蔣家川,是我們縣裡的第一個作家,得過許多文學大獎。
上學的時候,老師經常拿他的事蹟激勵我們。
而我曾經看過他的一本冷門小說,書名記不清了,只記得內容大概是:
一位母親用念力改變了時空的引力,歷經千辛萬苦,最終找回女兒的故事。
我看了好幾遍,每次看都莫名地流眼淚。
但過了許多年,我早就記不清書裡的細節了。
這位蔣阿婆並沒有因為兒子的成功而去城裡享清福,而是依然圍著那幾口老灶轉。
記得上次我剛來,她就一直盯著我看。
我買完宵夜剛要走,她又忽然問我認不認識某個人。
在朦朧的記憶中,我知道她問的那個人就是我的媽媽。
但我當場否認:
「不認識。」
這次我跟著張阿姨,我們剛在簡陋的摺疊桌前坐下來,老阿婆就隔著灶臺望著我,眼神和上一次一樣。
張阿姨熟絡地打招呼,又大聲笑道:
「阿嬢,羅桂紅你還記得嗎?這是她的女兒,你看像不像她?」
老人耷拉的眼皮立馬提了起來,她又驚又喜:
「哎喲!難怪我說這學生怎麼這麼眼熟,原來是羅妹生的!」
她衰老沙啞的嗓音中,依舊透著爽辣的市井氣。
而我這才知道,原來我媽媽叫羅桂紅,簡單平凡的名字。
此時,周圍坐滿了人,氣氛喧囂。
這一次,我大大方方地打招呼:
「阿婆好,我叫陳然,是羅桂紅的女兒。」
老人望著我,笑得眼睛眯成了兩條縫,她一個勁地說著:
「好好好,很好!」
張阿姨打趣道:
「阿嬢啊,當初你說要讓羅妹當你兒媳婦,既然沒成,不如就讓她女兒當你孫媳婦吧!」
周圍眾人紛紛笑起來,可我卻愣住了:
她的兒子?那位有名的作家?
我媽?那個普普通通的農村女人?
他們怎麼可能會有交集?
阿婆卻十分認真,她擦了擦手走過來,從圍裙兜裡掏出智慧手機,非要我加她孫子的 QQ 號。
這階段,我的手機是個二手小靈通,根本沒有這功能。
但張阿姨卻也認真上了,她拿出自己的手機,讓我登入我的 QQ 號。
於是,我就看著兩人在一頓搗鼓下,成功幫我加上了陌生男孩的好友。
我看了看對話方塊,男孩的頭像是本人照片,看著比我大個兩三歲,他剪著流行的碎髮,長相俊秀。
在原本的時間裡,我的人生從未出現過這個名為蔣子信的男生。
我有些好奇:
如果時間恢復正常,我的人生重新來過的話,他的出現是否會改變我的生活?
12
有了這個念頭,我的思緒一發不可收拾:
如果我的媽媽沒有死,那麼在另一個平行的時空裡,我是不是就不會嫁給周明宇?也根本不會跳??了?
這時,張阿姨忽然嘆了口氣:
「這個男孩的爸爸就是大作家蔣家川,以前還追過你媽呢。
但後來你媽高二就輟學了,回村裡當代課老師。
你外公說沒錢供她上學,結果轉頭給你兩個舅舅買皮鞋穿。
那時候我們上高中學費才多少啊?十二塊錢!
當時老師親自找到你媽家裡去,說給她減免,每個學期交六塊錢就好,你外公還是不肯。
他說女兒讀書沒用,反正早晚要嫁人,他還不如留著六塊錢買酒喝。」
而我提到大舅曾說,外公是因為媽媽去世後傷心過度,才撒手人寰時,張阿姨氣得破口大罵:
「狗屁!你外公是個出了名的酒鬼,酒精中毒死的!」
這一次得知真相後,我已經不再驚訝了。
所有人為了免費享用我的好處,默契地編織了一張巨大的網,把我牢牢兜住。
這是一場吃人般的圍剿,專吃沒媽的女孩。
很快宵夜上齊了,阿婆還送了一盅紅棗蒸豬腦,她說我媽以前愛吃這個。
張阿姨聲音哀怨:
「你媽是二零零三年九月一號那天死的。
前一個月,她剛來過醫院。」
我看著碗裡的蒸豬腦,沒什麼胃口:
「是因為孩子意外掉了的事吧。」
張阿姨愣了一下,她先是搖搖頭,隨後又點頭:
「是也不是,因為她是來打胎的,我親自給她做的手術。」
我僵住,身體裡像是灌滿了泥漿,根本動不了。
張阿姨安慰我:
「這種事在當時很正常,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但轉而她也紅了眼圈:
「那時候計劃生育很嚴,在村裡邊,如果第一個孩子是女兒,就可以再生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