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我記得_第10章 但如果雙方都有工作
但如果雙方都有工作,那就只能生一個。
你爸媽剛結婚那會兒,感情是有的,你爸也是個文化人,長得高,嘴巴又甜,你媽想跟他好好過日子。
所以後來她為了要二胎,放棄了轉正的機會。
當年她剛懷上的時候,你奶奶找了人去算,說是個兒子,全家都高興極了,一點活兒都不讓你媽幹。
但你媽是個實心眼,她覺得這種事得講科學,於是就到醫院讓我給她看是男是女。
後來做了 B 超,是個女兒。
你媽當時還笑著說,給你生個妹妹也不錯。
她太天真了,你奶奶本來就因為她頭胎生了女孩,不待見你們娘倆。
而你爸那個人最虛偽,嘴上說男女都好,但他要真覺得男女都好,還會逼著你媽放棄工作生二胎?
所以沒過多久,你媽就又來醫院了,或者說,她是被一家人押著來的,兩隻眼睛哭腫得都睜不開。
那時候村裡路遠,來回就要一天。
你奶奶那麼摳門的人,甚至親自掏腰包,在賓館開了房,怎麼著也要親眼看著你媽把孩子拿掉才罷休。
人剛下手術檯,她就說回家好好養著,過兩年再要一個。
我勸你媽乾脆離婚,但她捨不得你。
那個時候,農村女人除了嫁人幹活生兒子之外,沒什麼別的活路。
她怕帶你走,養不活你,把你留在那個家,又怕你也活不了幾歲。」
我聽得恍惚,心中萬般滋味。
原來一個農村女人命運的貴賤,取決於她是否能生出一個男人。
我的媽媽也不例外。
她是那麼的普通,而她短暫的命運在當時看來,竟是那麼的合理。
在眾人眼裡,她只是一個沒有生出兒子的女人。
以至於她死了之後,都沒能成為大家茶餘飯後的談資。
張阿姨繼續回憶:
「當時手術很成功,流得很乾淨,但天氣熱,我擔心她在村裡坐小月子會容易感染,於是就讓她到我家裡去住。
但你爸死活不讓,他嘴上客氣,說怕麻煩我。
實際上,他就是覺得自己媳婦在別人家坐小月子,他臉上沒光。
就連做人流這件事,他對外都說是孩子意外掉了。
你媽性格文弱,根本爭不過他,就回去了。」
我渾身發軟,無力地用勺子舀著碗裡的豬腦,費了好大的勁才吃上一口。
張阿姨擦著眼淚,聲音拔高:
「可按理說,她年輕,又沒有什麼基礎病,應該也不大可能得產褥症。
但她身體一直很好,所以除了這個原因,我也想不出別的了。」
我默默點著頭。
真相竟是如此簡單又不堪。
吃完宵夜,張阿姨騎著電動車送我回學校。
路上遇到街邊有人在辦喪事,她看了看正在披麻戴孝的人群,便又開啟話匣子:
「以前村裡人去世,按喪事習俗,都要找法師唸經超度才下葬。
天冷的時候,一般是停靈七天,就算天熱,也會念夠三天,等做完法事才會開白席。
但你媽死的第二天,我得知訊息趕去的時候,都開席了。
一問才知道,她的棺材大清早就被抬上山埋了。
你爸那一家子,真是夠摳門的,連這點錢也要省。」
她的這番話,瞬間勾起了我某段塵封的記憶:
天剛矇矇亮,祖屋的客廳裡擠滿了人。
大家都不怎麼說話,只有偶爾的一兩聲低語,最後他們默契地把那口棺材抬走。
像做賊一樣。
有爸爸、奶奶、叔叔嬸嬸,還有外公和舅舅......所有和我親近的人。
而我躲在房間裡,透過門板的縫隙默默看著這一切。
13
我帶著疑問睡下,過了一夜,時間再次出現大跨越:
睡眼惺忪間,我聽到熟悉的蟬鳴,這是老家夏天才有的聲音。
我倏地睜眼,伸出手看了看,手指細小,看起來才幾歲大。
可身處的屋子卻讓我感到很陌生,這到底是哪兒?
正當我四處張望時,另一頭的被窩裡「蠕動」了兩下,隨後清脆響亮的童聲嚷嚷道:
「陳然!你老是亂動!我再也不想跟你一起睡了!」
說著,被子裡的人氣呼呼地坐起來,露出一顆亂蓬蓬的小腦袋。
我愣了好一會兒,直到四目相對時,我的記憶才打了個激靈:
「廖小秋?!」
「幹嘛啊!」
「我們有多少年沒見了?!」
「你背乘法口訣背傻了吧?我們天天在一起啊!」
......
眼前的廖小秋還沒有加入葬愛家族。
她還沒有染花花綠綠的頭髮,身上也還沒有紋她初戀的大頭貼,舌頭上也還沒有打舌釘。
廖小秋長著一張鵝蛋臉,一頭烏黑秀美的長髮,唇紅齒白,儼然是個小美人胚子。
我們同歲,從小一起長大,她家和我家隔了一條小溪,她媽和我媽關係很好,所以我們總是在一起玩。
後來我們雖然分開上學,但她總會在教室外等我一起回家。
直到上高中時,我進了重點班,她和許多農村女孩一樣,在學校混了個文憑後,就打工去了。
成年後,我們漸行漸遠,聯絡也越來越少。
只記得在所有和我借錢的老同學中,她是唯一一個按時還的人。
我趕緊抓住她的手,讓她發誓:
「答應我,以後要是有個黃頭髮請你喝奶茶,你一定要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