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我記得_第6章 往日古老森嚴的祠堂破例為我開啟大門
往日古老森嚴的祠堂破例為我開啟大門。
陳有方春風滿面,得意地講著他英明的往事:
「陳然五歲的時候就會背乘法口訣,所以我直接帶她去上一年級,人家說怕她跟不上,不想收。
結果呢?她年年考第一,現在才十六歲就考上大學,多虧了我當時的決定!」
可我此刻身處家鄉,望著熟悉的環境,記憶蠢蠢欲動:
二年級的時候,我背乘法口訣,怎麼背都不過關。
每次背不下去,老師都會在我手心抽幾鞭子,然後再讓我去太陽底下站著,等我準備好了再繼續背。
連續幾天,每天都熬到天黑,直到最後勉強過關時,我掌心腫爛,舌頭磨破,滿嘴都是血。
老師用鞭子指著我的腦門罵:
「蠢豬!還讀什麼書?乾脆回家放牛!」
可長大後,所有人都換了說辭,我成了眾人口中的「傳奇」。
思緒飄回眼前,族中輩分最高的大爺爺正在祠堂中唸唸有詞。
供桌上擺著族譜,他正要下筆。
但似乎是為了讓場面更莊嚴,他臨時加戲,讓我跪下,以迎接我被載入族譜的這一刻。
陳有方一聽,笑眯眯地壓著我的肩膀就要讓我跪。
我一動不動,扭頭看他,冷不丁地問:
「我媽是怎麼死的?」
他目瞪口呆。
因為在他的時間線裡,我是第一次問這個問題,而且還是在這樣的場合中。
記得從小他一直教育我:提起媽媽,後媽就會不高興,她不高興家裡就會不和睦。
所以,為了做一個讓家庭和睦的好孩子,我從不提媽媽。
我又重複問了一遍,眾人反應過來,紛紛看著他。
陳有方喝了點酒,遠沒有到醉的程度。
但現在他的手居然在發抖。
我默默拿起錄取通知書,轉身出門,朝著村外的那座小山坡跑去。
正午的陽光炙烤著山中的一切,我憑藉著童年的記憶,徒手在比人還高的荒草中扒出了被遺棄多年的墳頭。
那小土包顯露的一刻,我徹底愣住:
就這?
我的媽媽就躺在這堆不起眼的黃土之下嗎?
她叫什麼?她愛我嗎?她也會為我驕傲嗎?
心中的疑問,沒有任何迴響,連記憶也停滯了。
我失魂落魄地癱坐在草叢中,直到山下窸窸窣窣,有人跟上來。
居然是鄰居大媽們,她們帶著鐮刀,一上來就開始割草。
很快,小小的墳頭露出來,又有人用鋤頭挖來新土,修葺塌陷的地方。
眾人累得滿頭大汗。
我忽然意識到,她們跟媽媽一樣,都是嫁到這村裡來的。
或許,她們也會想起那個早逝的小媳婦吧?
在休息的間隙,眾人對著淒涼的土包閒聊。
她們神色黯然:
「你媽得了一場大病。」
沉默許久,才有人開口繼續說:
「你五歲那年,她又懷了一個孩子,但沒留住。
那陣子她整天不出門,也不見人,估計是傷心極了。」
我感到十分意外。
這是我從來都不知道的事。
所以媽媽的死,是流產導致的?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麼家人的避重就輕,也就有了相對合理的解釋。
7
我大鬧升學宴,縣裡的領導知道真實情況後,卻立馬安排了一場掃墓儀式:
所有人跟著上山,黑壓壓的一條隊伍排到了山腳下。
村幹部們辦事的效率很高,墳前很快就擺滿了各色祭品,連祠堂裡的那個大豬頭都被扛了過來。
小山坡上空前的熱鬧。
領導還安排了人拍照,讓我親手把錄取通知書放到墳前,定格拍下,準備做個大文章。
陳有方磨磨蹭蹭地上山。
他最好面子,甚至當著眾領導的面,改口誇我從小就孝順。
後媽皮笑肉不笑地跟在一旁,笑得十分體面:
「這丫頭雖然不是我親生的,但是跟我比親媽還親呢!」
聽了她的話,我忽然想起了一樁陳年往事,便當眾回憶:
「我六年級的時候,你丟的那五十塊錢,不是我拿的。
是你兒子偷的,那不是他第一次偷東西了,他從小就手腳不乾淨。」
她確實沒打過我,但她會讓別人動手。
所以那次我捱了人生第一頓揍,她親自指證,陳有方動的手。
後媽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她原形畢露,破口大罵:
「有娘生沒娘養的東西!你胡說什麼!」
一眾領導紛紛皺眉。
但我面不改色,繼續道:
「你女兒是有娘養,但她能考上大學嗎?」
過去她女兒復讀了三次,每次我都用課餘時間給她輔導。
最後還是考不上,卻推成我的責任。
後媽罵人是最厲害的,十里八鄉沒人敢招惹她。
但我一句話戳中了她最大的痛點,所以一時間被氣得兩眼翻白。
陳有方像個局外人,當著領導的面,繼續保持他的風度和體面。
他想像過去一樣,拍著我的肩膀講道理,恩威並施,讓我主動認錯,一家團圓。
我一聲不吭,猛地把他往墳前推。
他沒有防備,整個人往地上摔,額頭磕到了石碑上,當場見血。
現場亂成一團,有人上來勸架,有人看熱鬧。
我目光死死地盯著地上的男人,在他抬頭看清面前的墓碑的那一刻,臉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