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我記得_第5章 當初就說讓你留在本地讀師範
當初就說讓你留在本地讀師範,你偏不聽,非要跑那麼遠,這下好了吧?回不來也是你自己活該!
唉,當初你媽生病,我帶她去醫院,錢花光了我就去借,但她還是走了。
她臨終囑咐我,要給你找個新媽媽來照顧你,她說你是個女孩,得有媽媽照顧才行。
所以我才會跟你現在的媽結婚,就算她帶著孩子,只要她能照顧你,我都不嫌棄。
我這些年,付出這麼多,好不容易把你培養成才,就是希望你將來能有一份安穩的工作,好好過日子。
當然,我知道,你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你可以不聽我的,但你別忘了,當初要不是我讓你早點上學,你能趕上最後一年的加分政策嗎?
你能拿到這個分數,我功不可沒!
我陳有方,從一個村小學老師,做到教育局副局長,你以為沒點本事行嗎?
說了多少遍,爸爸都是為你好啊。」
和記憶中的話一字不差。
他對我沒讀師範這件事一直耿耿於懷,以至於後來,不管我遇到什麼困難,他都要歸咎於這件事,並由這件事引申出一場聲情並茂的演說。
我已經習慣了。
可重走人生,我的記憶清晰許多。
於是,我重新思考他的這番話:
買不到票?明明同鄉的同學剛買了票。
娶個新媽媽照顧我?明明後媽從沒管過我。
當初後媽離婚帶著兩個孩子,那時村裡封建,除非是窮得揭不開鍋了,不然絕不會娶這樣的一個女人。
但我爸卻主動求娶,辦酒席那天,我奶奶更是按照頭婚的規格辦的。
他們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我。
可他後來的升職路線,從村到鎮,從鎮到縣,每一步都緊隨著他那個在鎮上當小學校長的老丈人。
而他調到縣裡後買的房子,我只有週末才能去住兩天。
至於我五歲就上一年級的事,就更巧了,那年我媽突然去世......
他還在繼續說:
「對了,你有空了記得給你奶奶打電話,你讀書多,會上網,她老人家缺什麼,你就在網上給她買點,這樣方便,別人也會誇你孝順。
還有,你媽頭疼的毛病都犯了好幾個月了,你一個電話也不打!還是個大學生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
我才發現,他說話的方式充滿了「領導」的味道,總能在語重心長和厲聲厲色中自由切換。
以至於在我二十六年的人生中,只要一聽到他的聲音,就會身體繃直,手心冒汗。
我這時才想起上次「吵架」的真相。
當時我怕回不了家,說話的聲音大了一點:
「爸,你乾脆把錢轉給我,我自己去車站買票!」
於是,他立馬結束通話電話,我再打過去,拒接、關機。
他和親戚們控訴,說我在電話裡對他直呼大名,還嚷嚷不要他管。
原來,他覺得我沒有叫他「爸爸」,而是隻叫了一聲「爸」,就等同於直呼大名。
後來,我跟所有親戚一一打電話認錯,自我檢討,他才勉強接了我的電話。
記憶無比清晰,我卻沒有憤怒,只有極致的冷靜:
「陳有方。」
這才是真正地直呼大名。
電話那頭不再偽裝,骯髒的罵聲如潮水般湧來。
而他似乎因為沒等來我的哭聲和認錯,罵到一半,竟心虛似的沒了聲兒。
我問:
「我媽,她到底是怎麼死的?」
電話那頭屏息沉默。
我一字一頓:
「如果她的死和你有關,我就刀了你,聽清楚了嗎?」
我結束通話電話,準備迎接下一個昨天。
6
時光倒流了一半,我才終於想起,在跳??的那一刻,我萬念俱灰,嘴裡叫的是:
「媽媽。」
諷刺的是,我早就忘了我媽是誰,也忘了她的臉。
她留給我的最後記憶,是那床白色麻布下的人形。
她死得太久了,以至於我有時午夜夢迴,以為她從未存在過。
其實,一開始,我每年都會去給她掃墓。
可後媽嫁進來沒兩年,她就不願意再給一個死去的原配買紙錢。
漸漸地,家裡人達成了某種默契:準備祭品時,減掉一份。
往後每當路過那座埋著媽媽的小山坡時,我只能遠遠地望一望。
年復一年,直到那座孤墳徹底被野草淹沒。
記憶像一條淤堵的河,在拼命地挖掘下,我只得到了媽媽殘缺的身世:
外公是赤腳大夫,遇到拿不出錢的人,他就只要一碗包穀酒,邊走邊喝。
可在媽媽去世後的第二年,外公也死了。
我對外公外婆的記憶並不多,只記得大舅說,他們都很疼愛我。
而且大舅還說,外公是因為媽媽的死,白髮人送黑髮人,才傷心過度去世的。
過去我對此深信不疑。
可是當我反覆推敲記憶時,心頭就有了新的疑惑:
既然媽媽和孃家感情深厚,為何後來連舅舅們都不去給她掃墓呢?
我意識到,二十六年的人生,我一直活在別人編纂的故事裡。
唯一的真相,只在媽媽去世的那一天。
時間繼續倒流,來到了我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這天。
由於我是村裡第一個考上重點大學的,還是全縣第一,所以村裡特意舉辦了升學宴,鎮上、縣裡都來了不少工作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