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我記得_第7章 而他眼裡不是憤怒
而他眼裡不是憤怒,而是恐懼。
我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媽媽真的是因為意外流產去世,那他到底在心虛什麼?
我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冷笑道:
「你送五歲的我去學校,就是因為我媽死了,沒人管我吧?因為學前班放學早,你嫌煩,所以就直接送去了一年級。」
我根本不是什麼天才,我只是為了活下去,不得不拼了命地學習。
從五歲開始,到博士畢業,我一刻都不敢停下來,生怕成績不好就會被當成廢物丟掉。
眾人沉默,似乎對答案心照不宣。
大人們會相互配合對方的謊言,他們不會因為可憐一個孩子,而壞了彼此間的情面。
陳有方抬頭看我時,眼裡的恐懼加劇了。
他指著我,身體抖得像篩子,突然大喊:
「你不是陳然!你根本不是她!你是誰?!」
大家都以為他被氣瘋了,趕緊安排人把他抬下山。
只有我清楚,他根本沒瘋,他只是太瞭解我了。
十六歲的我,在他面前甚至都不敢挺直腰,更不可能做出這些大逆不道的事。
祭祀到了尾聲,夕陽西下,人群散去,只剩下村裡的女人們,以及幾個年輕幹部繼續陪我守著。
我終於可以好好地給媽媽燒一次紙錢了。
可我卻始終想不起她的臉。
下山時,一位女幹部跟我並肩而行,她安慰道:
「陳然,我真為你高興,能考上這麼好的大學,你媽媽知道了,一定很驕傲。」
我看了看眼前的大姐,圓臉,長著雀斑,似曾相識。
她看出我的困惑,樸實的臉上泛起溫柔的笑:
「你不記得我了?
我是羅老師的學生啊。
當初家裡不讓我讀書,叫我回家放牛,她跑了幾個山頭找我,把我帶回學校上課。
你出生後,你奶奶因為你是女孩,就不肯好好帶你,於是你媽就揹著你去上課,我都抱過你咧!」
記憶像久遠的書信,隨著她的話徐徐展開:
在媽媽的喪禮上,我見過她!
我想起來了,原來我的媽媽是村裡的代課老師,姓羅,大家都叫她羅老師。
大姐的聲音裡滿是惋惜:
「當初羅老師懷孕了,我和班上的同學還逗你,說然然啊,你要有弟弟了,開不開心呀?
那時候你特別乖巧文靜,一個勁地點頭,說高興咧。
可惜,那個孩子最後沒能留住,羅老師也因此再也沒有來上過課了。」
我聽得發愣,過了半晌,腦中才閃過一絲困惑:
「你們怎麼知道是弟弟呢?」
大姐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起來:
「那個時候,你媽已經有你了,大家當然就預設肚子裡的是個兒子啊。」
可我卻聽不太明白。
8
晚上回家,我看到了奶奶。
上一世,我從上大學開始,就在給她養老,每個月都攢錢給她發「紅包」。
她有許多個孫子,但她總說我是最孝順的。
所以無論大病小病,她都要等著我請假回去,帶她上醫院。
直到我跳??前一天早上,她都還打電話來,問我什麼時候接她到城裡住。
這時候的她六十多歲,明明神情精幹,但卻整天嚷嚷著身體不舒服,要人伺候。
而她得知今天的事,把我堵在門口,一邊罵,一邊哭嚎:
「家門不幸!養出你這種畜生!
當初還不如扔河裡算了!」
記憶在一聲聲骯髒至極的罵聲中甦醒。
我忽然想起她最喜歡做的事,是假設各種事情來考驗我。
比如問我:等她老了走不動了,我會不會揹她去河邊洗衣服?
小時候我很乖,直接回答:會。
於是就招來她一頓臭罵:
「真是白養你了!
我都走不動了,你還要讓我去洗衣服?!
到底有沒有良心!」
捱了幾頓罵後,我才學會正確答案:
「奶奶,你老了就好好享清福,我幫你洗衣做飯。
你要是走不動了,我就負責當你的腳,揹你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這種時候,她才會心滿意足地點頭:「好乖孫。」
於是,我從鄰居家借了一桶桐果油,潑滿兩扇大門,濃烈的氣味瞬間充滿整座院子。
她嚇得面色如土,而我舉著一根燒著的柴,守在大門前,只問她一個問題:
「我媽,她到底是怎麼死的?」
她只愣了一下,隨後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給出和我五歲時一樣的回答:
「還能是怎麼死的?病死的!」
可我在她的臉上,分明看到了:晦氣。
我聲音顫抖,大喊:
「到底什麼病?!」
老婆子驚了一跳,但畢竟我從小就是個軟柿子,她料定我不敢輕舉妄動。
於是她梗著脖子,理直氣壯地衝我罵道:
「都怪她肚子不爭氣,生的都是賠錢貨!」
我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住了。
哦,差點忘了,她生了五個兒子,一輩子都在村裡橫著走。
她曾說過:有兒子的女人,死了也是享福。
可不是說,媽媽懷的是個兒子嗎?
愣神中,我手一滑,火把掉到門檻邊,火焰瞬間沿著油路蔓延,暗夜中,大門紅成一片。
這座老宅是木質結構,剛燒起來,到處「嗶嗶啵啵」
地響。
平時走路顫顫巍巍的奶奶,此刻丟掉柺杖,居然跑得飛快。
她正要衝出來,我當著她的面,快速伸手從火焰中把門環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