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我記得_第8章 手心的皮被燙掉了一層

手心的皮被燙掉了一層，但這鑽心的痛，卻讓我感到異常興奮。

因為這說明，她也會真的痛。

隨著「轟」的一聲，大門緊閉，屋裡很快傳來淒厲的慘叫聲。

我想，這大概是享福了，高興的吧。

9

一覺醒來，時間很快跳到高中的日子。

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高二的冬至。

本該平平無奇的日子，卻因為有人跳??,而被大家討論了很久。

跳??的人叫李牧，是我的同班同學。

記憶中，李牧高高瘦瘦的，性格內向靦腆，成績很一般，是班上的透明人。

上一世，我和他沒有任何交集，直到他死後，我才從同學們的口中認識他:

父母都是當官的，家境優渥。

但跳??的前一天，他因為上次月考沒考好，被父母罰跪了一整晚。

大家都在說他心理承受能力太差。

時間重映，我在冬至這天再次坐回高中的課桌前。

上課鈴聲響起，清瘦的身影一瘸一拐地走進教室。

我看著李牧坐到第一排的位子上。

他很高，但因為父母的關係，老師一直安排他坐第一排。

而他總是習慣性地佝僂著身體，似乎是不想擋住後排同學的視線。

我本不想多管閒事，可興許是同有跳??的經歷，我的目光總忍不住落在李牧身上。

如果親朋好友們得知我跳??,他們在震驚之餘，也會覺得我矯情?心理承受能力差吧?

總之，受害者有罪論。

所以，這一整天我都在盯著李牧:

「李同學，你是不是摔傷了?這消腫止痛酊很有用，你擦點試試。

李同學，你上次月考語文進步真大，作文居然拿了全年級最高分!太厲害了!

李同學，你知道什麼知馬力嗎?」

他怯怯地看著我，睫毛很長:

「路遙?」

我搖搖頭，一本正經道:

「是商鞅知馬力。」

他愣了好幾秒鐘，才噗嗤笑出聲。

我才發現，他的眉眼長得極好，目若深潭，只是有點陰鬱。

中午放學，我沒有去食堂吃飯，而是在校門口的小吃店打包了兩碗花生餡的湯圓。

因為上一次，李牧就是趁著午休時間跳的樓。

回到教室，他果然在，桌上擺著上一次月考的試卷。

李牧縮在座位上，對著已經批改講解過的試卷發呆。

我把熱騰騰的湯圓放到他桌上，把他嚇了一跳。

我在他同桌的位置坐下來，大方道:

「今天冬至，請你吃。」

李牧不知所措，但在我的催促下，他還是乖乖吃了起來。

窗外，是陰冷的冬風，碗裡的湯圓軟糯香甜，入口即化。

我和李牧東一句西一句地聊著，當聊到彼此的理想時，他對我做了一番客觀的評價:

「學建築費用會比較高，如果條件允許當然沒問題。

但你爸和我爸是單位同事，我覺得他不太可能會支援你。

我覺得你挺適合學醫的，以你的成績，再算上加分，上 A 大的醫學沒問題。

陳然，與其受制於人，不如先獨立自由。」

他說這些話時，眼底透著堅定。

我腦子嗡嗡響，愣了半天才回過神來。

心中有種熟悉的感覺，此時此刻，似曾相識。

可我很確定，在上一世我們倆一句話都沒說過。

當午休的起床鈴聲響起時，我回到座位上，而李牧沒有再靠近走廊的欄杆。

時間繼續倒退，我只能拼命回憶，反覆咀嚼乏味的生活，企圖延緩冰冷的倒計時。

10

時間來到我十三歲的某一天，這天，我來了初潮。

正在操場做著早操，褲子就紅了一片，四周的嘲笑聲猶如潮水般湧來。

重活一次的我當然不會因為這點小事而苦惱，但興許是精神壓力過大，我在看到那一片血紅時，竟直接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我躺在縣醫院的病床上。

一個女醫生快步走進來，她拉著我的手，興奮道:

「陳然是吧?你都長這麼大啦，和你媽長得真像。

別擔心，你只是低血糖暈過去了，等會兒就可以出院了。

我是張阿姨啊。

你不認識也正常，我上次見你，你才幾歲大呢!

我和你媽初中、高中都是同學，沒想到她那麼早就走了，唉......」

上一世，和媽媽有關的一切人和事都消失了。

或者說，是我刻意避開了。

因為所有人都不喜歡我記得她。

後媽不喜歡，爸爸也跟著不喜歡。

所以我為了當好一個乖孩子，不得不努力忘掉她。

她死後，當別人說我沒媽的時候，我只是尷尬地笑著。

日子久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笑什麼。

或許，一位母親徹底地死亡，是從她的孩子徹底地忘記她那一刻開始的。

但我從三十樓跳下的那一刻，竟然又想起了她。

命運也正是在那一刻，推動了時光的逆流。

這位張阿姨我依稀有些印象，當初我到鎮裡上初中，她不知道從哪裡找到了我班主任的號碼。

我正上晚自習，就被班主任叫出去，稀裡糊塗地接了那通電話。

她嘰裡呱啦地說了很多，叮囑我好好學習，有什麼事就給她打電話。

我一個勁地:「嗯。」

後來，她還託鎮上的車給我送了一大包東西，有衣服，有吃的。

但我自始至終都沒有給她打過一個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