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春的春天_第4章 她用手帕替我擦了擦眼淚

她用手帕替我擦了擦眼淚，溫柔地拍了拍我的背，像幼時哄我一樣:「有什麼委屈跟奶奶說，你說，我在聽，我在意。」

我張了張嘴。

我用不知感恩、堪稱卑劣的不堪心思來見她。

卻被輕飄飄一句你說我在聽包容而鼓勵的化解。

明明是我想象中最好的結果——她沒有為難我。

我應該慶幸，應該心安理得。

可人就是這樣奇怪，說不上多善良，也沒有那麼壞。

碰到甜，苦就不合時宜地沸騰。

眼淚帶著我這麼多年不為外人道的委屈，吧嗒吧嗒不受控制，洩了滿地。

我捧著淚水拌過的飯，剋制不住地抽泣:「對不起奶奶，對不起。我實在堅持不下去了，我好希望我一點都不喜歡他，這樣我就能安安分分一直待在他身邊，假裝什麼都看不見。」

我語無倫次:「我想過的，我不該這麼自私，不該為自己的一點情緒就什麼都不管不顧，可我真的好難受啊，我真的難受。」

「你怪我吧!你恨我吧!你打我罵我吧!求你了，我真的好難受啊，奶奶，奶奶!」

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

只覺得自己好過分。

怎麼就有那麼多的眼淚，那麼多的委屈?

一雙枯瘦卻有力的手抓住我。

她按著我的肩膀，仔仔細細替我擦了眼淚，嘆息:「傻孩子。」

我愣了一下。

「喜歡哪是人控制住的呢?你很好，我把你帶回來，是希望你開開心心的，從來沒有想過這是一種投資，一種需要你回饋陸家的投資。」

「是奶奶不好，沒有察覺到我們小春心思細，重感情，所以把我對你的好也算到了一部分在他頭上。

」

我淚眼朦朧地看向她。

她輕聲說:「奶奶當然怪你，但不是責怪你離開那不懂事的臭小子，是怪你沒有好好珍視你自己。」

「是怪我老糊塗了，以為你們年輕人相愛是好事，沒早發現你的敏感心思......」

我把頭擱置在她溫熱的掌心上。

只覺得更難過了。

她怎麼這麼好?

她越好，我越虧欠。

奶奶如同看穿了我的心思般，替我溫和拭去所有不堪。

「善良的人總是先責怪自己。」她微微抬了抬手，示意我與她對視。

我對上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洞悉一切，閱盡千帆。

她沒有細問到底發生了什麼。

只是問我:「知道我為什麼給你起名叫荀春嗎?」

「......因為是春天把我帶回來的?」

「不。」

她的聲音平緩、有力、堅定。

她說:「我當初並不是去福利院領養孩子的。」

我不解地看向她。

她眼裡帶了些懷念的神色:「原本只打算捐一些錢的。你大概不記得了吧，畢竟你當初那麼小，五六歲的年紀，在一群大孩子裡，安安靜靜地看書。」

「向野從小就任性，他好奇你為什麼不跟那群孩子一樣爭著表現自己，只知道悶頭看書，說你好乖，問你要不要當他的妹妹，以後不用愁吃喝。」

「你的回答，奶奶至今都記得。」

我好像......也記得。

太過久遠的記憶碎片零落，和她的聲音緩緩重疊。

小女孩很瘦，頭大四肢細。

睜著眸光澄澈的大眼睛，說著稚嫩的童言童語:

「我要看書，你不要打擾我，我生下來是為了以後當科學家回饋國家，不是為了給誰當妹妹的。」

倔強而自信的小女孩，在往後十數年中，反而和荀春漸行漸遠。

淚水漸漸止歇。

困擾我的死迴圈，轟然崩塌。

那個為了恩情將自己連根拔起、被我遺忘在記憶中、一直眼巴巴等著我回頭的小女孩，終於與我重逢。

奶奶釋然地鬆開手:「看來你想明白了。我的小春啊，奶奶喜歡你生命力旺盛的樣子，也是因為這個才把你領回來，想讓你有更廣闊的天地，去尋找自己的春天。」

「樹挪死，人挪活。可不能活得，還不如小時候啊。」

她將一張銀行卡遞到我面前，深深地注視著我。

如同透過我，注視著另外一種人生。

半晌。

一直困在陸家老宅、當了一輩子貴婦人的奶奶，竟像老頑童一樣，對著俏皮一笑:

「噓，這可是奶奶的私房錢!」

「足夠你衣食無憂，以後你可以只做自己喜歡的事，奶奶永遠支援你。」

我終於明白。

對於愛你的人來說。

活出自己的模樣來，才是最好的交代和報答。

我迫不及待地翻包，拿出一紙通知書。

我急切地想向她證明，那個小女孩還在:「一年前，我申請了 S 大的研究生，成績優異，特批免學費。」

我從來沒放棄過進修學習。

近乎貪婪般地充實自己。

我曾任憑它落了灰。

但為時不晚。

奶奶捧著那紙通知書看了又看。

她說:「我為你自豪。」

「去吧，去尋找你的春天，做你自己。人不能為了別的什麼放棄自己的喜好和路途。」

「荀春，我的好孩子......人生有長度，世界有浮力，放輕鬆會被託舉，奶奶希望你好,」

她眼中也淚光閃爍:「也只希望你以後，不要太累，好好吃飯，按時睡覺。」

06

離開老宅前，我又看見了門口那盞燈籠。

老宅是很講究的。

陸家老爺子很信風水，我一個領養來的孤女，在他眼裡沒資格放門口的引路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