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影故人_第18章 江謙看了看仍舊迷茫的我
江謙看了看仍舊迷茫的我,氣急敗壞地扔掉劍,咬牙切齒道。
“你說得都對!”
說罷。
惡狠狠瞪了我一眼。
帶著一屋子嚇得不輕的宮人揚長而去。
硯兒吸了吸鼻子,不忘安慰我。
“母后別怕,父皇喜怒無常,兒臣已經習慣了。”
我看著硯兒這副轉變自如的表演,暗暗咋舌。
能把江謙氣成這樣。
未來在朝堂之上應該沒有硯兒的對手了。
“快起來吧。”
我扶著硯兒站起,拉著他說了一會兒話。
自硯兒搬去東宮後,白日要去國子監,晚上被江謙帶在身邊學習處理政務。
每日除了請安時見一見他,和他說幾句話,我已經很久沒有和他好好說過話了。
“天氣雖了入春,但早晚還是有點涼,你叫身邊的宮人帶件披風,免得著涼了。”
硯兒點了點頭,嘆了口氣,神色凝重。
“入春以後,舅舅就染病倒下了。兒臣派太醫去看過,卻總是不見好轉,再這樣下去,情況怕是不妙。”
我心跳漏了半拍,強裝鎮定道,“你舅舅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好的。”
“兒臣記得母后庫房有根千年人參。兒臣斗膽,想替舅舅要去。”
我微微頷首。
“也好。我那裡還有些別的補藥,你若看著有用,便都拿去吧。”
硯兒起身道。
“那兒臣就不客氣啦~”
我望著硯兒離開的背影。
神情恍惚。
29.
沈言安的病陸陸續續了一年多。
終究還是沒挺過去。
死在了春天。
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
我在宮中看書。
硯兒突然來了。
我彎了彎眼睛。
見他臉色不太對。
笑意消弭。
心中升起強烈的不安。
“怎麼了?”
硯兒眼底淚光閃爍。
他沒有說話,動作穩重地向我行了一個跪拜禮,頭埋進雙臂間,沉悶道。
“母后......舅舅午時過世了。”
我耳邊一陣嗡鳴,眼前黑了數十秒,從軟榻上跌坐下來。
硯兒先一步扶住我。
“舅舅走得很安詳。”
“父皇許他死後牌位入太廟,還讓兒臣主持葬禮,為舅舅送終。”
“母后,您要節哀啊......”
節哀這兩個字。
我聽過太多次了......
多到我對節哀的流程熟悉到張嘴就能說出來。
我強撐著站起來。
腦中浮現出過往的許多事情來。
“你去吧。”
“你舅舅一生未娶,膝下無子,僅有你一個徒弟。你外祖他們老了,受不了打擊,你要好好安慰他們。”
“你父皇把此事交給你,你定要仔細些,不要出了紕漏。”
我雙手發冷地攤開書,目光呆滯。
不知怎麼的。
這本書我看了五遍。
一個下午的時間,我卻一個字都看不懂。
“你在幹什麼?把宮人趕出去就算了,屋子這麼黑也不知道點蠟燭?你在看什麼呢?看得這麼——”
書被奪走。
眼前亮了起來。
我僵硬地抬起臉。
臉蛋火辣辣得難受。
江謙愣了一下,眼中帶著幾分驚詫和不知所措。
“你怎麼哭了?書都被你哭溼了。”
我摸了摸臉上未乾的淚痕,看著指尖的水珠難受的發不出聲音。
江謙捧著我的臉,掏出一塊絲帕小心擦乾淨我臉上的淚珠。
“朕知道最近去蘭嬪的宮裡多了些,但她剛進宮,她的父親又是朝中重臣,朕必須要去多看看她。”
“朕知道最近有些謠言,說朕不滿太子,要廢儲君。你也不必難過,無論朕立誰當儲君,你都是朕唯一的皇后。
”
“哦,還有那個王鈺。朕不是有意要把他趕去嶺南的,是他最近對朝政太過翫忽職守,許多大臣彈劾他,朕只是順勢而為。”
我越哭越厲害。
一個絲帕很快被哭溼了。
江謙徹底慌了手腳,拿起自己的袖袍充當起淚巾。
“行了行了。”
“朕以後不去蘭嬪宮裡了。”
“廢儲君的謠言也是朕故意找人傳的,朕就是想嚇一嚇那個小兔崽子,沒真想廢他的意思。”
“彈劾王鈺的大臣也是朕找的,但他翫忽職守是真的!”
“朕知道錯了,你別哭了。”
我哭溼了江謙的兩個袖袍才哭累暈過去。
次日。
我抵著兩個又紅又腫的眼睛,安靜聽完了硯兒傳回來的訊息。
沈言安的葬禮是史無前例般隆重。
帝王親臨。
太子送終。
百官送行。
而我只能坐在宮中做一個微笑掛在嘴邊的皇后。
我走到院子裡。
神情自若地坐在殿前臺階上。
來往的宮人不敢多看。
埋頭惶恐地走過。
青雲站在我身邊。
一言不發。
我看著拿到長長的影子,忽然啞聲道。
“青雲,我們認識多久了?”
青雲抿了抿嘴。
“十七年。”
我笑了一聲。
十七年。
我入宮的年頭已經超過了我在家中的日子。
我都忘了。
我以前是什麼樣子。
總之不是現在這樣。
昨天哭得昏天黑地。
今日就能笑吟吟,甚至心平氣靜地與各宮嬪妃聊天。
我望著被宮牆束縛住的天空,心底升起一股頹廢。
算了。
就這樣吧。
31.
又過了幾年。
硯兒成家了。
他娶了一位自己很喜歡的姑娘。
還生了兩個很可愛的孩子。
也是同一年。
我倒下了。
各宮嬪妃輪流侍疾。
皆被江謙趕走了。
他把朝政全丟給硯兒。
終日在南歲宮陪我。
他和我提起了從前的許多事。
有國子監的。
有我入宮時的。
還有很多我不知情的。
我毫無波瀾地聽完。
給不了他任何想要的反應。
我清醒的日子越來越少。
一日。
我忽然來了精神。
不管不顧地要去院子裡看星星。
大抵是察覺到了什麼。
江謙沒有攔我。
他吩咐人搬來兩個椅子。
被我一腳踢開。
夏日的風有些熱。
我坐在臺階上,雙眼倒映著萬千星河,閃閃發光。
江謙站在一旁看我。
一言不發,眼神悲哀。
像是為我。
也像是為他自己。
我朝他笑了笑,聲音低沉。
“沒想到我最後的時間是和你在一起。”
江謙眸光微閃,唇瓣緊了緊。
“和朕在一起不好嗎?”
我認真搖了搖頭。
“不好。”
江謙垂下眼簾,努力隱忍著情緒。
“那你想和誰在一起?硯兒?青雲?還是別的誰?”
我沒有理他的話。
我快死了,我不想用僅剩的時間滿足他的勝負心。
“他們都說人死後會過奈何橋,喝孟婆湯,然後再投胎轉世。”
江謙淡淡嗤了一聲。
“幼稚。”
沉默片刻後。
我聽見江謙低沉著嗓子道。
“如果有下輩子,你會想遇見我嗎?”
“......不了吧。”
江謙聲音哽咽。
“你果然還是忘不了王鈺。”
清風吹過。
將我的聲音吹得越來越小。
“你這人怎麼這樣啊......”
“真是狼心狗肺。這些年你難道看不出朕待你不同嗎?”
不同啊......
能看得出啊......
可是一開始。
他待長姐也是不同的。
宸皇貴妃也是偏愛的。
人人都是不同的,人人也都死了。
現在終於輪到我了。
我眼前看到的光亮越來越少,過往的記憶在眼前一一閃過。
直到最後,我聽見自己輕聲呢喃道。
“早知出不去了,我該回頭看一眼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