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凶鋪_第11章 我從灶里衝出來的
「我從灶裡衝出來的。」她抬起臉看我,那雙眼已經紅了一圈,「你要是再晚一會兒,我就抓不住了。」
我鼻子一下酸得厲害,差點說不出話。
聞棲盯著我,像生怕我下一秒還會往下跳。
她額角的黑血還在往下淌,落到下巴,又慢慢淡掉,像她自己在一邊流失,一邊強撐著不散。
我伸手去擦,手指都在抖:「你瘋了。」
「你先瘋的。」
她這句說得很輕,我卻一個字都反駁不了。
風從樓頂吹過來,把她散開的長髮吹得更亂。
我把外套脫下來想往她身上披,披上去又會穿過去半截,動作笨得可笑。
聞棲看著我,忽然眼眶也紅了。
「我只是死了。」她說,「不是不想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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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聞棲坐在樓頂,誰都沒動。
她的身形還在一點點發虛,我只能抓著她的手,怕一鬆開她又散回去。
夜裡的風很涼,她說話卻越來越清楚,像那些被壓了很多年的記憶終於能順下來。
她說,她本來是這家舊店老闆娘的女兒。
很多年前,這裡還不是城中村,是老街。
她家就在這兒開早點鋪,生意不算大,卻總有人來。
她從小守著灶長大,會和麵,會調餡,會看火候。
後來有一年後廚起火,火來得太急,她娘衝出去喊人,她留下來想把灶火和煤氣關掉,結果沒跑出來。
「我死的時候,最後一個念頭,就是灶不能炸。」她低聲說,「還有,家裡人回來要有口熱飯。」
那個念頭把她留在了灶裡。
她成了守灶的陰魂,不離火,也走不遠。
後來老街拆了,店關了又開,換了人又換了招牌,灶還在,她就一直在。
多數時候,她只是模模糊糊地待著,聽得見人說話,看得見鍋起汽,卻很難真的出來。
直到我小時候在奶奶家,把她招了一次。
「你蹲在灶邊,抱著碗,眼睛都哭紅了。」聞棲看著我,「你說陪我吃飯,別讓我一個人。」
我鼻子一酸,低頭沒說話。
「我就出來了。」她繼續道,「那一次以後,我就認得你了。」
後來奶奶發現不對,求來馬會山和算盤珠,把那段因果壓下去。
我忘了,她卻沒忘。
她被重新壓回去,只能遠遠地看。
等我長大進城,命火漸弱,奶奶也越來越老,她能感覺到那根線還在,卻始終抓不牢。
再後來,我走投無路,回城中村接下這家舊店,重新把灶火點起來。
「我才終於能穩一點。」她說。
我抬起頭看她,眼眶已經熱得發疼:「所以你守的從來不只是店。」
「嗯。」她很輕地應了一聲,「是那個蹲在灶邊,求人陪他吃飯的小孩。」
夜風吹得我眼睛發澀,我卻忍不住笑了一下,笑著笑著又想哭。
「你傻不傻。」我嗓子都啞了,「就因為我小時候一句話,你守到現在?」
聞棲看著我,沒回這句,只是慢慢抬手,摸了摸我的臉。
她的手還是涼的,可這次我沒躲。
「我只是死了。」她又重複了一遍,「不是不想陪你了。」
這句一出來,我真撐不住了。
我低下頭,額頭抵在她肩上,肩膀一下子鬆了。
那些這幾年一直死死繃著的東西,好像終於找到了一個能落下去的地方。
我沒哭出聲,可眼淚還是砸了下來,燙得自己都發怔。
聞棲沒有再說話,只是一下一下,很生澀地拍著我的背。
像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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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時候,我帶著聞棲回了店。
她現在還很虛弱,不能離舊灶太遠,一進後廚身形就穩了一點。
我扶著灶臺邊站住,抬頭一看,灶口那張符已經裂了條縫。
大概是她剛才強行衝出來,把鎮灶符也衝鬆了。
我伸手去碰,聞棲按住我:「先別硬撕。」
「那怎麼辦?」
「等火起來。」她說,「火一旺,它自己就壓不穩了。」
我點了點頭。
沒過多久,捲簾門外傳來腳步聲。馬會山又來了。他站在門口,看見聞棲重新現身,臉色明顯變了一下。
「你居然衝出來了。」他說。
聞棲沒看他,只站在灶邊守著火。
我擋在前面,聲音很冷:「你還來幹什麼?」
馬會山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我算錯了。」
「你當然算錯了。」
「她不是普通陰魂。」老頭看向聞棲,「她身上有灶願,又有這些日子的煙火吊著,強釘也釘不散,可沈知硯,我還是那句話,人鬼殊途,你長久這樣下去,命火撐不住。」
我攥了攥手,沒說話。
聞棲卻先開口了:「也不是沒有別的路。」
馬會山看向她。
「只要灶火不斷,食氣不斷,我就能留。」聞棲聲音不高,卻很穩,「我借的是煙火,不必全貼著他。」
我一愣,轉頭看她:「真的?」
「真的。」她看著我,「只是不能離火太久,也不能再像前陣子那樣胡來。」
馬會山皺眉:「你能撐多久?」
「能撐多久,就看這間店能開多久。」聞棲說。
後廚安靜了一會兒。
我忽然明白她的意思了。
不是靠我的命火留她, 是靠這間店, 靠每天清晨蒸起來的白汽,靠客人買走的一籠包子一鍋豆漿, 靠有人惦記這口熱飯。煙火不斷, 她就還有地方落腳。
這不是最圓滿的路, 卻已經是路了。
我抬頭看向馬會山:「聽見了?」
老頭看了我很久,最後只道:「你自己想清楚, 她能留, 你也得把日子過好,別哪天又往樓頂上跑。
」
我沒吭聲。
馬會山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又停了停:「你奶奶當年求的, 是你有人氣,有飯吃,有人惦記。不是求你把自己摺進去。」
說完,他真走了。
我站在原地, 鼻子有點發酸, 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
天邊已經泛白,外頭巷子裡開始有早起的人路過。我把卷簾門徹底拉起來,轉身回後廚, 重新洗鍋、倒水、和麵、拌餡。動作一件接一件, 熟得不能再熟。
聞棲站在蒸汽裡, 身影還是淡,但比昨夜穩多了。
我把第一籠包子重新上鍋, 蓋上蓋子,回頭看她:「以後怎麼守?」
「像以前一樣。」她說,「你在前面賣, 我在後面做,店不能冷。」
「那以後我老了呢?」
「你老了,我還守著。」聞棲看著我,眼神很安靜, 「等你真走不動了,我再陪你去看下一程。」
我聽完, 忽然笑了。
這回不是苦笑, 也不是硬撐,是??口那口氣終於順下去的那種笑。我抬手擦了把臉, 站到她面前, 低聲說:「行, 那你先陪我把明天這鍋豆漿守住。」
聞棲點了點頭。
蒸籠很快「嗤」地一聲冒起白汽, 熱氣往上翻,像整家店又重新活過來了。
火腿不在了, 奶奶也不在了, 很多東西還是留不住。可至少這一刻,我知道灶裡有火,店裡有人, 天亮以後還會有客人推門進來, 喊一句老闆來兩籠包子。
我站在白汽前, 忽然明白了。
真正把聞棲留在人間的,不是這間店,也不只是那口舊灶。
是很多年前, 那個沒人陪的小孩,在灶邊說過的一句話。
你別走,陪我吃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