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凶鋪_第7章 我忙到快九點
我忙到快九點,才給自己盛了一碗,靠在後廚門邊喝。
喝第一口的時候,我動作就停了。
這味道太熟悉了。
不是單純的甜,是白糖放多少、豆子泡多久、煮到什麼時候轉小火,全都正正好好。
它一下就把我帶回很多年前,帶回奶奶家的土灶邊。
那時候我還小,被寄養在奶奶那兒住。
鄉下夜裡黑,我怕得睡不著,奶奶就總把我抱到灶邊,往灶膛裡添根柴,說火亮著就不怕。
她熬豆漿時,會偷偷多放一勺糖,哄我說早點長肉。
有一回奶奶出門了,我一個人在家,外頭打雷,我嚇得不敢上??。
屋裡有本舊書,我亂翻,翻到一頁說在灶邊擺三隻白碗,點一支香,能請灶神陪吃飯。我那時候什麼都不懂,真照著做了。
三隻白碗,一支香。
我還記得自己蹲在灶邊,小聲說:「有人陪我吃飯就好了。」
再往後的事,我就想不清了。
記憶像被掐斷了一截,只剩灶火很亮,屋裡好像多了個人,奶奶回家以後臉色很難看,抱著我一直說別怕。
我端著碗,站在原地出神。
聞棲看了我一眼:「怎麼了?」
我看向她:「這豆漿,我小時候喝過。」
她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
「在我奶奶家。」我慢慢說,「味道一模一樣。」
聞棲盯著我,像在等我後面的話。
我喉嚨有些發乾:「小時候,好像有人哄過我。」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我,眼神一點點變深。
我忽然問:「你以前見過我嗎?」
「見過。」她回答得很輕。
「什麼時候?」
「很早。」
「我小時候?」
她沉默。
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手裡的碗慢慢放下,心跳一點點快起來。很多之前說不通的地方,像突然都有了線頭。
為什麼她第一次見我會說你瘦了,為什麼她記得不能讓我餓著,為什麼她會做出我小時候喝過的甜豆漿。
不是偶然。
我盯著舊灶,腦子裡那個被我忘了很多年的夜晚,像隔著霧慢慢浮出來一點輪廓。
15
那天夜裡,我做了個夢。
夢裡是奶奶家的老屋,窗紙發黃,灶臺很矮,我蹲在地上,手裡捏著半截香,鼻子一直髮酸。外面有人放鞭炮,別人家都熱熱鬧鬧,只有我一個人在屋裡。
我聽見小時候的自己小聲說:「陪我吃飯,別讓我一個人。」
灶火忽然亮了一下。
然後,一個人從火光裡慢慢走了出來。
她穿著舊衣裳,頭髮很長,站在灶邊低頭看我。
那張臉在夢裡其實不算清楚,可我一眼就知道,那是聞棲。
小小的我不怕她,還把碗往前推了推,說:「你吃嗎?」
她沒動,只是蹲下來,幫我把碗扶穩。
夢下一瞬就變了。
奶奶推門進來,手裡的菜籃掉在地上,臉白得厲害。她衝過來一把把我抱走,嘴裡一直喊我的名字。
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個灰衣老頭,拿著什麼東西往灶邊壓,火一下暗了。
聞棲站在火光裡,看著我,眼神很安靜。
我猛地從夢裡驚醒,後背全是汗。
樓下已經有一點動靜,像聞棲在後廚和麵。
我坐在床邊喘了半天,才慢慢下樓。
聞棲果然在舊灶邊。
她聽見腳步聲,回頭看我:「醒了?」
我站在樓梯口,喉嚨發緊:「聞棲。」
「嗯。」
「不是你纏上我。」
她沒說話。
「是我先把你招回來的,對不對?」
後廚裡安靜了一下,只剩案板上面團被按壓的聲音。
過了很久,她才輕輕應了一聲:「對。
」
我走過去,站到她面前:「小時候我在灶邊許願,把你招出來了,後來奶奶發現不對,找人把這事壓下去,所以我忘了。」
聞棲低頭看著面,沒有否認。
我心裡一下亂得厲害。
原來她不是恰好睏在這家店裡,恰好又碰上我。
原來這段因果從我小時候就開始了。
是我先開口,是我先說別讓我一個人,是我把一個本來就困在灶裡的陰魂,硬生生拽進了我的人生裡。
「你守了我很多年?」我問。
「不是一直。」她說,「有時能出來,有時不能,你離得近,我就清楚一點,你走遠了,就淡。」
「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那時候太小,後來你忘了,也活得不輕鬆。」聞棲抬頭看我,「我說了,你只會更難受。」
我看著她,第一次不太敢對上她的眼睛。
不是怕。
是愧。
我一直覺得自己這輩子活得像湊數的,誰都能把我放一邊。
可現在我才知道,有個已經死了很多年的女人,因為我小時候一句話,真的守了我這麼久。
我低聲問:「你後悔嗎?」
聞棲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手上的面放下,擦了擦指尖,才說:「你叫我了,我就來了。」
這句話太輕了,輕得我??口都發疼。
16
我開始承認一件事。
我捨不得聞棲。
不是因為她能幫我包包子,也不是因為有她在,店裡生意更好。
真要只算這些,我大可以戴上算盤珠,把她隔開,自己苦一點也能過。
可問題是,我不想。
我這輩子第一次知道,凌晨四點有人會替我先把火點著,怕我起晚了趕不上頭一波客人。
第一次知道,夜裡太累趴桌上睡著,醒來第二天的活已經有人默默做完。
第一次知道,你回店晚了幾十分鐘,也有人在記。
這種東西,比錢更讓人上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