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未滿:鄉村戀歌
顧城在偏遠山村遇到了單純善良的李小滿,兩人在勞動中漸生情愫。然而時代變遷,他們面臨著回城與留守的艱難選擇。三十年後,已成為企業家的顧城重返山村,發現小滿一直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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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來的時候,柿子樹開花了。小小的白色花朵藏在嫩綠的葉子間,像害羞的小姑娘。我站在樹下,仰頭數着花朵,突然感覺一陣噁心。”怎麼了?”周小川從蔬菜大棚里跑出來,手裡還拿着沾滿泥土的鏟子。”沒事,”我擺擺手,”可能是早上吃多了。…
顧城在偏遠山村遇到了單純善良的李小滿,兩人在勞動中漸生情愫。然而時代變遷,他們面臨著回城與留守的艱難選擇。三十年後,已成為企業家的顧城重返山村,發現小滿一直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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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來的時候,柿子樹開花了。小小的白色花朵藏在嫩綠的葉子間,像害羞的小姑娘。我站在樹下,仰頭數着花朵,突然感覺一陣噁心。”怎麼了?”周小川從蔬菜大棚里跑出來,手裡還拿着沾滿泥土的鏟子。”沒事,”我擺擺手,”可能是早上吃多了。…
第1章 春誤:插秧時節的相遇
“聽說沒?城裡來的老師今天要下田插秧。”
老槐樹下,幾個納鞋底的女人壓低聲音,眼睛卻盯著村口的方向。春風捲著柳絮飄過,像一場不合時宜的雪。
我蹲在田埂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教案。塑膠封皮已經磨得發白,裡面工整地寫著“三年級語文”四個字。三個月前,當校長把這本教案塞進我手裡時,他說:“小滿啊,咱們村的孩子皮實,但心乾淨。”
現在這些“皮實”的孩子正圍著我打轉,他們赤腳踩在水田裡,褲腿捲到膝蓋,露出被太陽曬成小麥色的皮膚。最小的那個叫栓子,鼻涕掛在人中上,一吸氣就縮回去,像條透明的蚯蚓。
“田老師,你真要跟我們插秧啊?”栓子用袖子擦臉,結果把泥巴糊了一臉,“俺娘說你手嫩,秧苗會被你掐死的。”
我笑了笑,把褲腿卷得更高些。昨天剛買的膠鞋陷進淤泥裡,發出“咕唧”一聲響。這聲音引來更多注視——水田裡勞作的人們直起腰,草帽下的眼睛亮得嚇人。
“城裡來的老師插秧,稀罕事咧。”
“聽說她爸是教育局的,怎麼捨得閨女來咱這窮山溝?”
議論聲像水蚊子,嗡嗡地往耳朵裡鑽。我假裝沒聽見,彎腰抓起一把秧苗。青綠的秧苗在我掌心發抖,根鬚上還沾著育苗床的細土。這觸感讓我想起大學實驗室的培養皿,無菌、精確、脆弱。
“讓一讓。”
低沉的男聲從背後傳來。我轉身時失去平衡,右腳在溼滑的田埂上打了個趔趄。一隻沾滿泥巴的手及時扶住我的胳膊,指腹上的繭子粗糲得像砂紙。
“謝謝...”看清來人後,我的道謝卡在了喉嚨裡。
周小川。
這個名字在村裡人的閒談中出現過無數次。據說他在深圳當過什麼“區域經理”,去年突然回來,包下了後山二十畝荒地。此刻他卷著褲腿,小腿上沾著泥漿,T恤下襬滴著水,卻掩不住那股子城裡人的利落勁。
“秧苗不是這樣拿的。”他鬆開手,指著我掌心的秧苗,“根會斷。”
我低頭看,果然有幾株秧苗的根鬚已經摺了,軟塌塌地垂著,像被掐住脖子的秧雞。臉突然燒起來,比三月的太陽還燙。
“周叔叔會插秧!”栓子蹦著喊,濺起的泥點落在我的白襯衫上,“他教俺爹用機器插秧,可快了!”
周小川蹲下身,手指靈巧地分開秧苗。他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節突出,右手食指上有一圈淡淡的疤痕。“看,要這樣捏住根部以上兩釐米,秧苗才不會受傷。”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城裡人特有的清晰咬字。說話時睫毛在臉上投下細碎的陰影,鼻樑上有幾顆汗珠,在太陽下像碎鑽。
“周家小子,你來得正好。”村長叼著煙桿過來,煙鍋裡的旱菸明明滅滅,“田老師城裡來的,哪會幹這個。你教教她,順便把西邊那塊田的秧苗補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不用。但周小川已經點頭應下,從腰間抽出把鐮刀,刀柄磨得發亮。他走路的姿勢很特別,像每一步都在丈量土地,卻又帶著某種韻律。
“田老師?”他回頭看我,嘴角有個淺淺的弧度,“還是我叫你小滿?”
“隨...隨便。”我攥緊了手裡的秧苗,斷掉的根鬚滲出透明的汁液。
水田裡的泥漿被太陽曬得溫熱,從腳趾縫裡擠上來。我學著周小川的樣子彎腰,膝蓋幾乎碰到水面。秧苗插入泥土的瞬間,有細小的氣泡冒出來,像土地在輕輕嘆息。
“錯了。”他的手掌突然覆在我手背上,“要斜著插,這樣根才能抓牢土。”
他的掌心有繭,卻意外地溫暖。我僵著不敢動,能感覺到他脈搏的跳動,一下一下,像遠處水車轉動的節奏。
“周叔叔,”栓子不知何時湊過來,“田老師是不是比電視上的明星還好看?”
周小川輕咳一聲,手迅速縮回去。我差點栽進田裡,慌忙抓住一把稗草穩住身體。稗草的鋸齒邊緣劃破指腹,滲出一粒血珠。
“栓子!”遠處傳來女人的呵斥,“又胡說八道!”
栓子娘小跑著過來,藍布褂子在腰間打了個結,露出曬成古銅色的胳膊。她先瞪了兒子一眼,然後轉向我,笑容裡帶著侷促:“田老師別見怪,孩子嘴碎...”
“沒事。”我甩甩手上的水,血珠滴進田裡,瞬間消失不見,“栓子很可愛。”
“周家小子,”栓子娘突然壓低聲音,“聽說你要在山上種什麼...有機菜?”她咬字時“有機”兩個字像燙嘴,“能行嗎?咱這窮山溝...”
周小川直起腰,陽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試試吧,總得有人先動手。”
“年輕人就是心大。”栓子娘搖頭,“你娘昨晚還跟我念叨,說你在城裡幹得好好的...”
我假裝專注地插秧,耳朵卻豎得老高。周小川的娘我見過,瘦小的婦人,總在傍晚時分坐在家門口剝毛豆,眼睛望著村口的路,像在等什麼永遠等不來的人。
“小滿。”周小川突然叫我,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左邊那行插歪了。”
我低頭看,果然歪歪扭扭像條蚯蚓。想返工,他卻已經蹲下來,手指靈巧地調整秧苗的位置。他的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泥,卻莫名地讓人覺得乾淨。
“周叔叔,”栓子又湊過來,“田老師是不是要一直待在咱村?”他眼睛亮得嚇人,“那以後俺們是不是天天能吃上她家的糖?”
我想起昨天給孩子們的水果糖,包裝紙在太陽下閃閃發光。栓子把糖紙貼在課本上,說要攢夠一百張去城裡看天安門。
“栓子!”栓子娘這次真的生氣了,一把拽過兒子,“再胡說晚上別想吃飯!”
水田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水車吱呀轉動的聲音。我彎腰繼續插秧,能感覺到周小川的目光落在我的後頸上,像三月的風,帶著暖意,又藏著說不清的涼意。
遠處傳來布穀鳥的叫聲,一聲又一聲,像在催促什麼。我抬頭看,天空藍得透明,幾片雲像被撕碎的棉絮。周小川已經走到前面去了,背影挺拔得像棵小白楊。
“田老師。”他突然轉身,“你知道為什麼秧苗要斜著插嗎?”
我搖頭。
“因為這樣它們才能看見太陽昇起的方向。”
他說這話時沒看我,眼睛望著遠處的青山。但我知道這句話是說給我聽的,就像那些悄悄冒頭的秧苗,在溫熱的泥漿裡,向著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