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凶鋪_第3章 她離得近
她離得近,我能感覺到一股涼意貼在背後,手心卻莫名沒那麼慌了。
我按她說的重新調,果然順了很多。
接著磨豆漿、拌鹹菜、調肉餡,她都會時不時開口糾正一句,像對這間店熟得過分。
天快亮的時候,我和她已經形成了一種很怪的默契。
我在前頭賣,她在後頭做。
有客人進門時,她會退回灶邊,或者直接散成一縷很淡的白氣。
沒人時,她又會站出來,繼續包包子,動作快得讓我心裡發虛。
那天上午賣完最後一籠包子,我趴在收銀臺上算錢,算著算著,忽然笑了一下。
聞棲在後廚洗蒸籠,聽見聲音,抬頭看我:「你笑什麼?」
我把一把零錢拍在桌上:「我活了這麼多年,頭一次有鬼替我上工。」
她沒接這句,只淡淡說:「明天肉要少肥一點。」
我看著她,突然就沒那麼怕了。
不是不怕鬼,是我發現這個鬼,真的在幫我過日子。
6
接下來幾天,店裡的生意一點點好起來了。
早餐鋪這種地方,本來就吃個口碑。
包子好吃,豆漿順口,鹹菜下飯,附近的人很快就會傳開。
工地上的工人來得最早,五點多就開始排隊,中學的老師和學生七點以後多,汽修店那幫人九點還會來掃一輪。
我每天凌晨三點半起床,四點開火,忙到十點多才能坐下喘口氣。
但慢慢地,我發現聞棲也在變。
最開始,她只能待在後廚,靠近舊灶的時候最穩,離遠一點輪廓就會散。
後來客人多了,蒸籠一層層起汽,豆漿鍋不斷翻滾,她居然能走到門口,甚至站在收銀臺旁邊看我找零。
有一次我收錢收得手忙腳亂,零錢掉了一地。
我蹲下去撿,手背碰到另一隻手。
冰的。
我猛地抬頭,看見聞棲也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自己指尖,像是沒想到真能碰到我。
「你碰得到我了?」我問。
「只能一會兒。」
她聲音還是那樣,但我看得出來,她自己也有些意外。
那天中午,店裡人走光了,我特意把卷簾門拉下半截,拿了個小本子開始記。
我把這幾天發生的事一條條寫上去。
第一,聞棲靠舊灶現身。
第二,店裡火旺,人多,她會更穩。
第三,第一鍋豆漿滾開的時候,她身上的冷氣會淡一點。
第四,她不像是專門害人的鬼。
寫到這兒,我停住了。
因為最後這一條,其實我也不敢百分百肯定。
聞棲站在後廚水池邊洗抹布,抬眼問我:「你寫什麼?」
我把本子合上:「寫你。」
她沒再問,只把洗乾淨的抹布掛起來。陽光從門口斜著照進來,落在她肩上,她站在那一片亮裡,臉色還是白,但已經沒有一開始那麼虛弱了。
我忽然想到一個詞。
煙火氣。
這東西以前對我來說就是個挺虛的說法。
飯館開門了,樓道里傳出炒菜味了,小區門口水果攤吆喝了,大家都說這叫煙火氣。
可現在我看著聞棲,突然明白這東西是能把一個快散掉的東西往人間拽一拽的。
那一瞬間,我腦子裡冒出來個很離譜的念頭。
只要這店一直開著,她是不是就能一直留下來。
7
聞棲不會說軟話。
她照顧人,也照顧得很硬。
有天夜裡我去進貨,回來得晚,卸完麵粉和豆子已經快一點。
我累得腰都抬不起來,坐在前廳塑膠凳上就睡著了。
再睜眼時,窗外天都矇矇亮了。
我一下驚醒,撲進後廚。
明天要用的餡全調好了,青菜已經焯過水,豆子泡在桶裡,賬本攤開,今天進出貨記得整整齊齊。蒸籠也全洗好,疊在牆角。
聞棲坐在舊灶邊,手裡拿著一把刀,慢慢擦著刀背。
我站在門口半天沒說出話。
她抬眼看我:「醒了?」
「這些都是你弄的?」
「不然呢。」
「你一晚上沒停?」
聞棲把刀放下:「你們活人睡了,日子就不過了?」
這話聽著不怎麼中聽,我卻一下子沒脾氣了。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收拾好的後廚,心口慢慢軟和下去一塊。
那種感覺挺怪,像你一直提著一口氣,覺得這日子全得自己扛,突然有個人什麼都沒說,就把你明天的活先做完了。
我很多年沒被人這樣接住過了。
小時候被寄養來寄養去,別人家飯桌邊總沒我位置。
後來奶奶把我接走,日子也不寬裕,可她總記得給我留口熱飯。
再後來我長大進城,什麼都得靠自己,我已經習慣了一件事自己扛,兩件事也自己扛,扛到最後,連有人幫一下都覺得不真實。
我在聞棲旁邊坐下,低聲說:「謝了。」
她看了我一眼:「謝什麼,你不是給我留了火。」
我沒聽懂:「什麼火?」
「灶火。」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這間店裡的熱氣。」
我低頭看她的手。
那雙手很白,也很瘦,骨節分明,可又沒有一點活人的溫度。
我突然問她:「你會累嗎?」
聞棲想了想:「火弱的時候,會很難受。」
「那你就別硬撐。」
「你撐得,我也撐得。
」
她說得平靜,我卻沒再接話。
因為我知道,這句話不是客氣,她是真這麼想的。
那天我去市場時,多買了一小把白糖和一盒奶片。
晚上回來,我把奶片放在後廚案板上,推給她:「這個我小時候愛吃,給你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