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凶鋪_第8章 那天夜裡收店早
那天夜裡收店早,我去巷口小賣部買了兩罐啤酒和一袋花生米。
回來以後,我坐在後廚門口的塑膠凳上,聞棲站在灶邊,看著鍋裡小火慢燉的豆漿。
我開了一罐,仰頭灌了一口,嗓子裡全是涼意。
「聞棲。」我叫她。
「嗯。」
「你等的人,是不是一直都是我?」
她沒有馬上回答。
鍋裡的豆漿咕嘟一聲,冒了個小泡。
她看著那口鍋,像是很久以前也這樣守過火。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走到我面前,把我手裡的酒拿開,放到旁邊桌上。
「少喝。」她說。
我笑了一下:「我問你話呢。」
「喝多了明天起不來。」
「我真起不來,不是還有你嗎?」
她終於抬眼看我。
那雙眼還是黑的,可裡面那點冷好像沒那麼硬了。
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答。
結果下一秒,她抬起手,很輕地碰了碰我的頭髮。
動作很生硬,像從來沒這樣碰過活人。
就那一下,我鼻子突然一酸。
我趕緊低頭掩飾,罵了句:「操。」
聞棲手還停在半空,像不明白我怎麼了。
我抹了把臉,聲音發悶:「你別這樣。」
「哪樣?」
「像......像真有人在疼我。」
她靜了靜,低聲說:「我本來就在。」
我沒敢再看她。
那晚我坐在後廚門口,把一整罐啤酒都喝完了。
聞棲站在旁邊,沒催,也沒走。
火腿趴在我腳邊打盹,偶爾抬頭看看我們,又把腦袋壓回去。
店外巷子裡有人說笑,有人收攤,鍋碗碰撞的聲音斷斷續續傳進來。
那是很普通的一夜,很普通的一家小店。
可我心裡很清楚,我已經回不了頭了。
17
灰衣老頭是在一個清早正式找上門的。
其實我見過他幾次。
他來買過豆漿,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腰有點彎,眼神卻很亮。
他每次來都不多說話,只站在門口看我一眼。
這回他來得更早。
天還沒亮透,我剛把第一籠包子上鍋,火腿就在門口沖人低低叫了一聲。我抬頭一看,那老頭已經站在捲簾門外。
「買東西?」我問。
「找你。」他說。
我心裡一動,把人讓進來。聞棲原本站在後廚,老頭一進門,她整個人就往舊灶邊退了退,臉色比平時更白。
老頭看向灶臺,眼裡一點都不意外。
「還是留住了。」他說。
我手裡的夾子停了一下:「你認識她?」
「我不光認識她,我還認識你奶奶。」
這話一齣,我後背瞬間繃緊。
老頭自己拉了張凳子坐下:「我叫馬會山,你小時候命火弱,招過不該招的東西,是你奶奶跪著求我,我才替你壓下去。」
我盯著他,嗓子有點發緊:「那不是不該招的東西。」
馬會山看我一眼:「對你來說,也許不是。可她到底是陰魂。」
他說得很直白,聞棲站在灶邊,沒插話,眼神卻冷了。
馬會山繼續道:「你最近臉色差,夜裡睡不穩,胃口亂,手腳發冷,這些你自己沒感覺?」
我沒出聲。
因為他說中了。
這陣子我確實睡得淺,有時半夜醒來心口發空,白天忙完又總覺得累,明明飯量沒少,人卻還是瘦。之前我只當自己開店太累,沒往別處想。
「活人被陰魂貼久了,命火會慢慢被借走。」馬會山盯著我,「她不是存心害你,可她執念太深,守著守著,你會先被守沒。」
後廚安靜得很。
我握著蒸籠夾,有點抖。
聞棲終於開口:「我會收著。
」
馬會山冷笑了一下:「你收不住,你自己也知道。」
這句話戳到聞棲,她沒再回話。
我看著她,心一點點沉下去。
因為我也知道,馬會山說的不是空話。
那晚蒸籠失控,聞棲看見我手背被燙傷時的反應,已經說明很多事了。
馬會山從懷裡摸出一張摺好的黃符,放到桌上。
「貼回舊灶口。」他說,「這段陰緣就斷了。」
我看著那張符,沒動。
「貼上,她會怎樣?」我問。
「火斷了,念也慢慢散,你還能活。」
我??口像壓了塊石頭:「那她呢?」
「陰魂本就不該久留。」
我抬頭看他:「我奶奶知道這些?」
馬會山沉默幾秒,點頭:「她什麼都知道,她怕你活不長,也怕你心軟。」
奶奶兩個字一出來,我眼睛就有點發澀。
我盯著那張鎮灶符,半天沒伸手。
18
那張符被我揣進兜裡,像揣了塊燒人的鐵。
整整一天,我都魂不守舍。
客人問我要幾個包子,我能慢半拍。
找零找錯了兩次,還是曹野在旁邊提醒我。
我把錢塞回抽屜,勉強笑了一下。
曹野看了我兩眼:「你臉色真不對,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我搖頭:「沒事,沒睡好。」
他說:「你再這樣下去,真得廢。」
我沒接。
夜裡收店以後,曹野回攤子那邊了,火腿趴在門口啃一根骨頭。
後廚裡白氣輕輕騰著,聞棲站在蒸籠前包包子,動作還是很穩。
她低著頭,袖口挽了一點,像個再普通不過的女人,在等家裡人回來開飯。
我站在門口看她,心口發悶。
「你早就知道,對不對?」我問。
聞棲沒抬頭:「知道一點。」
「知道你待在我身邊會折我的命火。」
「嗯。」
「那你還不走?」
她手上的動作停下來。
「我走過。」她說,「你小時候,我被壓下去以後,很多年都不能出來,後來你進城,我能看見你很少,你一個人住地下室,發高燒沒人知道,吃過期麵包胃疼得整夜蜷著,也沒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