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清歡_第3章 我是將門虎女
我是將門虎女，我心如鐵石。
下午，我在院子裡練劍。
這是我從小的習慣，一天不練就渾身不舒服。
劍是我從孃家帶來的，三尺青鋒，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我手腕一轉，劍花翻飛，一套劍法行雲流水地使出來。
收劍的時候，我餘光瞥見院門口有個小腦袋探出來。
是沈硯清。
他躲在門後，只露出半張臉，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手裡的劍。
我假裝沒看見，把劍插回鞘裡。
他又探頭看了兩眼，大概以為我沒發現他，悄悄縮回去了。
我站在原地，想了想，叫住他。
「硯哥兒。」
他身體一僵，慢慢從門後挪出來，低著頭。
「母親。」
「過來。」
他小心翼翼地走過來，在我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想看？」
我把劍橫在身前。
他點點頭，又飛快地搖頭。
「到底想不想？」
他猶豫了一下，小聲說。
「想。」
我把劍遞給他。
「拿著。」
他雙手接過劍，那劍比他半個人還長，他捧著的樣子有些滑稽。
但他的眼睛亮了，亮得驚人。
「喜歡劍？」
我問。
他用力點頭。
「為什麼喜歡？」
他想了想，說。
「爹爹就是用劍的。我見過爹爹練劍，很厲害。」
他說爹爹的時候，聲音裡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沉默了。
沈懷安常年駐守邊關，這個孩子大概一年也見不到父親幾次。
他甚至記不清自己的父親長什麼樣。
「想學嗎？」
我問。
他猛地抬頭，眼睛裡的光幾乎要溢位來。
「可、可以嗎？」
「為什麼不可以？」
我把劍拿回來，在手裡轉了個圈。
「你爹是用劍的高手，你是他兒子，學劍天經地義。」
他的嘴唇顫了顫，像是要說什麼，又忍住了。
最後他只是用力地點頭，聲音有些哽咽。
「想學，母親，我想學。」
「想學就好好學。」
我把劍插回鞘裡，拍了拍他的肩膀。
「從明天開始，每天下午跟我練半個時辰。」
他愣了一下。
「母親教我？」
「怎麼，嫌我教得不好？」
我挑眉。
「我告訴你，我在邊關的時候，騎射功夫可是數一數二的。你爹都不一定打得過我。」
他搖頭，使勁搖頭。
「不是嫌棄，是……是謝謝母親。」
他又說謝謝了。
這孩子好像除了謝謝就不會說別的。
我擺擺手。
「行了，回去歇著吧。明天別遲到。」
他朝我鞠了一躬，轉身跑了。
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笑。
瘦瘦的小臉上，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眼睛彎成月牙，像是突然點亮了什麼。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跑遠的背影，半天沒動。
春杏從旁邊冒出來。
「小姐，您剛才說養廢他……教他劍法算養廢嗎？」
「……閉嘴。」
「哦。」
我轉身回屋，腳步有點亂。
不對勁。
這個惡毒繼母的劇本，怎麼越演越偏了？
3
接下來的日子，我每天都在「我要當惡毒繼母」和「算了這孩子怪可憐的」之間反覆橫跳。
早上：我要對他狠一點。
中午：給他加個雞腿吧，太瘦了。
晚上：不行，明天必須狠一點。
第二天早上：算了，再給他做件新衣服吧，那件青袍都快磨破了。
春杏看我這樣，欲言又止了好幾天，終於忍不住了。
「小姐，您是不是忘了夫人的囑託？」
我正坐在桌前給沈硯清做護膝。
冬天要到了，練劍的時候膝蓋容易受傷。
聞言手一頓。
「沒忘。」
「那您這是在……」
「護膝。」
我頭也不抬。
「練劍用的。總不能讓他練出傷來，到時候侯爺回來問起來，我怎麼交代？」
春杏。
「……」
她大概在想。
小姐，您交代的理由越來越離譜了。
但她說不過我，只好閉嘴。
護膝做好的那天，我去找沈硯清。
他住在侯府東邊的廂房，離正院有些遠。
我走過去的時候，遠遠就看見他坐在廊下，手裡捧著一本書，正認真地看。
走近了才發現，那本書破破爛爛的，書頁都捲了邊，封面上的字也模糊了。
「看什麼呢？」
我走過去。
他抬起頭，看到是我，立刻站起來。
「母親。」
「坐吧，別老站著。」
我在他旁邊坐下，探頭看了一眼。
「《千字文》？」
他點點頭，有些不好意思。
「這本是我從舊書攤上買的，有些字不認識。」
「舊書攤？」
我皺眉。
「你之前的書呢？」
他低下頭，小聲說。
「嬤嬤說那些書太舊了，扔了。」
我深吸一口氣。
太舊了就扔？
那是他娘留給他的書吧？
我心裡那把火又燒起來了，但當著孩子的面不好發作，只好壓下去。
「明天讓你去書鋪挑新的。」
我說。
「想買什麼書就買什麼書。」
他搖頭。
「不用了母親，這本就很好。」
「我說買就買。」
我把護膝塞給他。
「拿著，練劍的時候戴。」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護膝，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然後抬起頭，眼眶又紅了。
我頭皮發麻。
「不許哭。」
他沒哭，但是鼻子紅了，聲音也變了調。
「母親親手做的？」
「嗯。」
我別過臉。
「隨便做的，不好看別嫌棄。」
「很好看。」
他把護膝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什麼寶貝。
「謝謝母親。」
又來。
我發現這孩子有個毛病，不管給他什麼東西，他都說「謝謝母親」。
一塊糕點說謝謝，一件衣服說謝謝，連個護膝都說謝謝。
好像他的人生裡，得到的善意太少，所以每一分都要鄭重其事地感謝。
我有點受不了這個。
「行了行了，別謝了。」
我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