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清歡_第2章 過了一刻鐘
過了一刻鐘,她回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小姐,廚房說給大公子送的是白粥和鹹菜。」
「白粥鹹菜?」
我聲音拔高了。
「他才五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就給他吃這個?」
春杏小心翼翼地說。
「小姐,您不是說……要養廢他嗎?」
我噎住了。
對,我是要養廢他。
可是……白粥鹹菜也太寒磣了吧?
傳出去像什麼話?
我薛昭寧的繼子就吃這個?
旁人要是知道了,怎麼看我?
「不行。」
我穿上鞋。
「從明天開始,硯哥兒的飯菜跟我的一樣。我吃什麼他吃什麼。」
春杏瞪大眼睛。
「小姐,您這是……」
「我是為了面子。」
我義正詞嚴地說。
「讓人知道我苛待前頭的孩子,我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春杏明顯不信,但也不敢說什麼,只好點頭。
我重新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還是那雙眼睛。
我在心裡對自己說。
薛昭寧,你清醒一點,你是來當惡毒繼母的。
可另一個聲音卻在說。
可他真的很可憐啊。
兩個聲音吵了一夜,我直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睡著。
2
第二天一早,我頂著兩個黑眼圈起床。
春杏幫我梳頭的時候,欲言又止了好幾次。
「有話就說。」
我從鏡子裡瞪她。
「小姐,您昨晚說要跟大公子吃一樣的飯菜,我已經吩咐廚房了。可是……」
她猶豫了一下。
「夫人那邊要是問起來,咱們怎麼說?」
我娘在我出嫁前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別對沈硯清太好。
要是讓她知道我跟他吃一樣的,非得氣得從揚州趕來罵我。
「就說……」
我轉了轉眼珠。
「就說做樣子給侯府下人看,免得他們嚼舌根。」
春杏點點頭。
「這理由倒是說得過去。
」
收拾妥當,我去飯廳用早膳。
沈硯清已經坐在桌邊了。
他還是昨天那身衣服,洗得發白的青色袍子,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
他端端正正地坐著,兩隻手放在膝蓋上,面前的桌上擺著一碗白粥和一碟鹹菜。
看到我進來,他立刻站起來,低著頭。
「母親。」
我心裡又顫了一下。
這破孩子,怎麼每次叫母親都跟叫閻王似的,我又不會吃了他。
「坐吧。」
我走到主位坐下,對春杏使了個眼色。
春杏會意,把廚房給我準備的早膳端了上來。
一碗燕窩粥,一碟桂花糕,一碟水晶蝦餃,一碟醬牛肉,還有一碗熱騰騰的雞湯餛飩。
沈硯清看到這些,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那邊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來,低下頭喝自己的白粥。
那一眼看得我心裡堵得慌。
「春杏,把那些端過去。」
我指了指桌上的早膳。
春杏愣了一下。
「全端過去?」
「全端過去。」
春杏依言把早膳都挪到了沈硯清面前。
沈硯清嚇了一跳,猛地抬頭看我,眼睛瞪得圓圓的。
「母、母親?」
「別愣著了,吃吧。」
我端起他那碗白粥,喝了一口。
寡淡無味,跟喝水似的。
這破孩子就天天吃這個?
我面不改色地把白粥喝完,放下碗。
「以後你跟母親一起用膳,母親吃什麼,你就吃什麼。」
沈硯清愣愣地看著我,眼眶突然紅了。
我心道不好,這破孩子要哭。
我最怕小孩子哭了,一哭我就沒轍。
「不許哭。」
我板起臉。
「男子漢大丈夫,哭什麼哭?」
他拼命忍住,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是沒掉下來。
他用力眨了眨眼,小聲說。
「謝謝母親。」
然後他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夾了一個蝦餃,小口小口地吃著,像是怕吃太快就沒了似的。
我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堵得更厲害了。
這破孩子,之前到底過的是什麼日子?
早膳過後,我讓春杏去把周嬤嬤叫來。
周嬤嬤很快來了,恭恭敬敬地站在我面前。
「周嬤嬤,我問你,硯哥兒之前的吃穿用度,是誰管的?」
周嬤嬤臉色微變。
「是……是老奴管的。」
「哦?」
我慢條斯理地喝茶。
「那你說說,鎮北侯府的長公子,每日吃白粥鹹菜,穿磨破袖口的衣裳,這事兒要是傳出去,外人會怎麼說?」
周嬤嬤臉色白了。
「外人會說,鎮北侯府苛待前頭留下的孩子。」
我放下茶杯。
「會說侯爺薄情寡義,會說我們薛家忘恩負義。侯爺在邊關拼命,後院卻連個孩子都養不好,這話傳出去,我的臉往哪兒擱?」
周嬤嬤撲通一聲跪下。
「老奴知錯,老奴知錯!」
「起來吧。」
我擺擺手。
「以前的事我不追究,但從今天開始,硯哥兒的吃穿用度,全部按侯府公子的標準來。他缺什麼,你列個單子報給我,我去庫房領。」
「是,是。」
周嬤嬤連聲答應。
她退下之後,春杏湊過來,小聲說。
「小姐,您不是說要養廢他嗎?怎麼還給他加待遇了?」
我瞪她一眼。
「你懂什麼?養廢一個人,不是從吃穿上動手腳。他要是吃都吃不飽,傳出去我的名聲還要不要了?我要的是神不知鬼不覺地養廢他,不是給人留話柄。」
春杏恍然大悟。
「小姐英明!」
我嗯了一聲,心裡卻有點虛。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明明說好了要當惡毒繼母的,怎麼一看到那破孩子就破功?
一定是那雙眼睛的錯。
那雙眼睛太像邊關那些被遺棄的小動物了,我見了就想喂兩口。
對,就是這樣。
跟心軟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