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清歡_第8章 我看着他的眼睛
」
我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
「硯哥兒,你聽我說。那些人說的話,一個字都不要信。」
他點頭。
「我知道的,母親。」
「你真的知道?」
我捧著他的臉。
「我告訴你,我對你好,不是因為什麼面子,也不是做給誰看。我就是……就是……」
我說到一半,突然卡殼了。
我就是什麼?
我就是心軟?
我就是看不得他可憐?
我就是……
「就是什麼?」
他仰著臉看我,眼睛亮亮的。
我被他看得沒辦法,只好說了實話。
「就是把你當親兒子了。行了吧?」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得眼睛彎彎的,酒窩深深的,好看極了。
「我也是。」
他說。
「把您當親孃了。」
我鼻子一酸,趕緊別過臉去。
「行了行了,別煽情了。膝蓋還疼不疼?」
「不疼了。」
「騙人。」
我把藥粉撒在傷口上,他嘶了一聲,但沒縮腳。
包紮好傷口,我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硯哥兒,你回屋歇著。我出去一趟。」
他警覺地看著我。
「母親要去哪?」
「買點東西。」
「您是不是要去找禮部侍郎家?」
我心裡一驚,這孩子怎麼這麼聰明?
「不是。」
我面不改色地說。
「我去買胭脂。」
「母親從來不擦胭脂。」
「……我去買布料做衣服。」
「上個月剛做了三套。」
「我去……」
「母親。」
沈硯清拉住我的袖子。
「您別去了。我不想您因為我跟別人吵架。」
我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兒。
「好,不去。」
我說。
「但你答應我,以後再有人欺負你,別自己扛著。回來告訴我,我來處理。」
他點頭。
「我答應您。」
我摸了摸他的頭。
「乖。」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不是因為我沒去找禮部侍郎算賬。
那件事我有的是辦法解決,不需要親自上門吵架。
我睡不著,是因為沈硯清說的那句話。
「把您當親孃了。」
這破孩子,怎麼這麼會說話?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算了,不想了。
反正我早就認了。
什麼惡毒繼母,什麼養廢他,都是屁話。
我就是把他當親兒子了,怎麼著吧?
第二天一早,我讓春杏去打聽了一下禮部侍郎家的情況。
然後給沈懷安寫了一封信。
信裡沒提沈硯清被打的事,只是「順便」提了一句,說禮部侍郎家的公子在街上欺負人。
還「不小心」提到了禮部侍郎最近在朝堂上的一些把柄。
這些都是我從孃家那邊聽來的訊息。
沈懷安在邊關,但他在京城不是沒有人脈。
這封信寄出去不到十天,禮部侍郎就在朝堂上被人參了一本。
至於他家公子,據說被他爹關在府裡禁足三個月。
我沒有親自動手,但事情辦得漂漂亮亮。
春杏豎著大拇指說。
「小姐,您這招高啊。」
我端著茶杯,淡淡地說。
「我什麼也沒做,就是給侯爺寫了封家書。」
春杏嘿嘿笑。
「對對對,家書,純家書。」
沈硯清不知道這件事的前因後果,但他發現自從那天之後,街上再也沒人找他麻煩了。
他大概以為那些人突然良心發現了。
也好,有些事不需要讓他知道。
我只要他平平安安、高高興興地長大就行了。
8
時間過得很快。
沈硯清十五歲了。
十年時間,他從一個怯生生的小豆丁,長成了一個挺拔的少年。
他像他爹,骨架大,身量高,站在人群裡格外顯眼。
但他又不像他爹。
他爹冷硬,他溫潤。
一雙眼睛總是含著笑,說話的時候不急不緩,讓人如沐春風。
唯一沒變的,是他對我的稱呼。
還是叫母親。
但跟小時候那個怯怯的「母親」不同,現在的「母親」裡,有親近,有依賴。
就像真正的母子之間那樣。
而我,也早就習慣了被他叫母親。
甚至有時候他叫我「母親」,我會恍惚一下,覺得這就是我親生的孩子。
當然,這個想法不能讓眈兒知道。
眈兒是我跟沈懷安的兒子,今年七歲,正是狗都嫌的年紀。
他跟他哥完全不一樣。
沈硯清小時候乖得讓人心疼,眈兒則是皮得讓人頭疼。
上房揭瓦、下河摸魚,什麼淘氣幹什麼,一天不闖禍就渾身難受。
但他有一點好。
他特別喜歡他哥。
從會說話開始,就哥哥哥哥地叫,跟在他哥屁股後面跑。
沈硯清看書,他就在旁邊搗亂。
沈硯清練劍,他就在旁邊瞎比劃。
沈硯清出門,他非要跟著。
沈硯清對這個弟弟也很有耐心,從來不嫌他煩,不管眈兒怎麼鬧,他都笑眯眯的。
有一次眈兒把他的書撕了,我氣得要打他,沈硯清攔住了。
「母親,書撕了可以再買,弟弟還小,別打他。」
眈兒躲在他哥身後,探出腦袋衝我做鬼臉。
我氣得不行,但沈硯清護著,我也沒辦法。
這天下午,我在院子裡曬太陽,眈兒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張紙,興沖沖地說。
「娘,你看,哥寫的!」
我接過來一看,是一篇文章。
字跡端正秀麗,文采斐然,一看就知道是下了功夫的。
「哥說要參加今年的鄉試。」
眈兒興奮地說。
「夫子說哥的文章寫得好,一定能中!」
我愣了一下。
「鄉試?他才十五歲。」
「哥說想試試。」
眈兒歪著頭看我。
「娘,您不高興嗎?」
「高興,當然高興。」
我把文章放下,笑了笑。
我只是有些恍惚。
那個當初被我養廢的孩子,現在要去考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