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清歡_第5章 我走到她面前
我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才五歲,能有什麼花銷?吃的是白粥鹹菜,穿的是磨破袖口的舊衣裳,書都買不起,從舊書攤上淘。
「他的銀子花到哪兒去了?花到你口袋裡去了吧?」
張嬤嬤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來人。」
我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刀子。
「把張嬤嬤拖出去,打二十板子,發賣了。以後誰再敢剋扣硯哥兒的東西,我不管她是誰,一律打出去。」
下人們噤若寒蟬,立刻有人把張嬤嬤拖了下去。
院子裡安靜下來。
沈硯清站在一旁,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
「硯哥兒,以後誰欺負你,你就告訴我。記住了嗎?」
他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
「母親。」
他小聲說。
「您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我愣了一下。
為什麼對他好?
這個問題我問過自己很多次。
我應該對他壞才對。
可是……
「因為你是我沈家的孩子。」
我說,聲音比我想象中要柔和。
「沈家的孩子,不能被人欺負。」
他看著我,嘴唇顫了顫,終於沒忍住,眼淚掉了下來。
他哭得很小聲,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怕哭大聲了會惹我煩。
我嘆了口氣,把他拉過來,讓他靠在我肩膀上。
「哭吧。」
我說。
「哭完這一次,以後不許哭了。」
他趴在我肩上,哭得稀里嘩啦。
五歲的孩子,瘦得像只小貓,哭起來也沒多大動靜。
可那壓抑的抽泣聲,聽得我心裡像被人攥了一把。
春杏在旁邊偷偷抹眼淚。
我瞪她一眼。
「你哭什麼?」
「奴婢沒哭。」
春杏吸了吸鼻子。
「風太大了,迷了眼。」
我懶得跟她計較,拍了拍沈硯清的後背。
「好了好了,別哭了,再哭隔壁鄰居該以為我打你了。」
他破涕為笑,從我肩上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卻笑了。
「母親。」
他說。
「我會好好學劍,好好讀書。等我長大了,保護母親。」
我心裡一暖,嘴上卻說。
「我堂堂將門虎女,還用你保護?你先把自己養胖了再說吧。」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銅鏡前,摘下頭上的銀簪,仔細端詳。
簪頭的梅花刻得不算精緻,但每一刀都很認真,能看出做簪子的人用了心思。
春杏在旁邊伺候我梳頭,看著簪子說。
「小姐,大公子對您是真的好。」
我沒說話。
「您看啊。」
春杏掰著手指頭算。
「大公子每個月的月例不到一兩銀子,他攢了三個月,一兩銀子都沒給自己花,全給您買了簪子。
「這份心,就是親兒子也不一定有。」
我把簪子放進妝奩裡,關上蓋子。
「春杏。」
「在。」
「我可能真當不了惡毒繼母了。」
春杏一點也不意外。
「奴婢早就知道了。」
「你就不能配合我一下?」
「配合什麼?」
「配合我掙扎一下。」
春杏想了想。
「小姐,您掙扎了好幾個月了,也沒掙扎出個結果來。要不就別掙扎了?」
我瞪她一眼。
這孩子太乖了,乖得讓人心疼。
「算了。」
我往床上一躺。
「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春杏幫我蓋好被子,小聲說。
「小姐,其實您這樣挺好的。」
「好什麼好?」
「就是……挺好的。」
春杏想了想。
「大公子有您這樣的繼母,是他的福氣。」
我沒說話,翻了個身。
福氣不福氣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個惡毒繼母的劇本,我是徹底演不下去了。
5
過了年,沈懷安從邊關回來了。
這是他跟我成親後第一次回府,我有些緊張。
倒不是怕見他,而是怕他發現我對沈硯清的態度跟他預期的不一樣。
畢竟,他娶我過門的時候,所有人都預設我是來填房的,不會對前頭的孩子太上心。
可我偏偏上了心。
沈懷安回來的那天,京城又下了一場雪。
我帶著沈硯清在門口等。
他穿了我讓人新做的石青色錦袍,頭髮整整齊齊地束起來,站在雪地裡,像一株剛抽芽的小樹。
比起半年前,他長高了不少,臉上也有肉了,不再是那副皮包骨的樣子。
看到沈懷安的馬車遠遠過來,他明顯緊張了,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節都發白了。
我看了他一眼,小聲說。
「別緊張,你爹又不是老虎。」
他勉強笑了笑,但手還是絞著。
馬車停下,沈懷安掀簾子出來。
他三十出頭,身形高大,面容剛毅,一雙眼睛銳利如鷹。
常年駐守邊關,他的皮膚被曬得黝黑,身上帶著一股肅刀之氣。
他下了車,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微微點頭。
「夫人。」
我福了福身。
「侯爺。」
然後他的目光移到沈硯清身上。
沈硯清站得筆直,仰著臉看他,嘴唇微微顫抖。
「硯兒。」
沈懷安的聲音很平靜。
「長高了。」
就這三個字。
沒有擁抱,沒有親暱,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
沈硯清的眼眶紅了,但他忍住了,恭恭敬敬地行禮。
「兒子見過爹爹。」
沈懷安嗯了一聲,轉身往裡走。
沈硯清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眼睛裡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我在旁邊看得心裡發堵。
這當爹的,一年到頭見不了兒子幾面,見了面就這麼冷淡?
但我不好說什麼,畢竟人家是父子,我一個繼母插什麼嘴?
進了府,沈懷安換了一身家常衣裳,坐在正廳喝茶。
我讓春杏把沈硯清帶下去,單獨跟沈懷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