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斷長安幾重山》秦浣珺 衛炎川_第19章 長安城的雪
長安城的雪,下了整整三日。
將軍府正院的迴廊下,積雪已沒過腳踝,掃雪的僕役們踩著木屐,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卻驅不散這滿院的死寂。
衛炎川立在階前,玄色錦袍上落了層薄雪,他卻渾然不覺,只望著那扇緊閉的朱漆房門出神。
這是他從南疆回來的第三個月。
自霧溪鎮那一面後,秦浣珺的身影便如林間霧氣,再難捕捉。
他遣去的人回報說,那位姓秦的女先生帶著徒弟阿竹,離開了霧溪鎮,往更南的密林去了,
只留下一間空蕩蕩的藥廬,和簷下那串風乾的艾草。
“將軍,該進藥了。”長隨福安捧著一碗黑漆漆的藥湯,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這三個月來,衛炎川的咳嗽一日重過一日,大夫說是心結難開,鬱氣傷肺,開了多少方子都不見好。
衛炎川沒有接藥碗,目光依舊膠著在那扇門上。
門內的陳設,還保持著秦浣珺離開時的模樣——梳妝檯上的螺鈿鏡蒙了層薄塵,鏡旁的玉梳齒間,似乎還纏著幾根烏黑的髮絲;牆角的博古架上,擺著他當年從北疆帶回來的狼牙,被她用紅繩繫了,說是能辟邪;還有床榻上那床繡著並蒂蓮的錦被,疊得整整齊齊,彷彿主人只是暫時外出,隨時會回來一般。
可他知道,她不會回來了。
那日在霧溪鎮的山道上,她最後看他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恨,沒有怨,只有徹底的漠然。
那比任何激烈的指責都讓他難受——原來,當一個人徹底放下時,連恨都是奢侈的。
“把藥倒了吧。”衛炎川的聲音有些沙啞,轉身往書房走去。
福安看著他落寞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跟著衛炎川十年,從北疆戰場到長安府邸,從未見過將軍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
想當年,將軍少年成名,一杆銀槍挑落敵軍主將,何等意氣風發;
大婚那日,將軍穿著緋紅喜服,抱著新嫁娘從馬上下來,眼裡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便是後來有了沈流螢,將軍眉宇間雖有愁緒,卻也從未這般……心如死灰。
書房裡,堆滿了各地送來的卷宗,都是關於尋找秦浣珺的訊息。
衛炎川隨手拿起一本,是嶺南都護府呈上來的,說當地有位專治婦科的女醫,醫術高超,只是性情古怪,不願見男子。
他心頭一動,仔細看那女醫的形貌描述,卻發現與秦浣珺相去甚遠。
又拿起一本,是黔州刺史的奏報,說境內有個叫“忘憂谷”的地方,谷中住著一位隱士,擅長制解毒的藥丸,聽說是位年輕女子。
他急忙讓人找來黔州的輿圖,手指在忘憂谷的位置上摩挲良久,最終卻只是頹然放下。
這三個月來,類似的訊息如雪花般飛來,每一次都讓他燃起希望,每一次又都以失望告終。他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哪裡做得還不夠——沈流螢早已被他送去城郊的靜心庵,下令終生不得踏出庵門半步;那些曾在沈流螢面前搬弄是非的僕婦,也都被他杖責後發賣了;將軍府的後宅,如今清淨得只剩下他一個主子。
可這些,秦浣珺都看不到了。
他想起那日在霧溪鎮溪邊,她蹲在青石板上搗藥的模樣。
陽光灑在她素色的布裙上,映得她側臉的輪廓柔和了許多,鬢邊沒有珠翠,只別了支簡單的木簪,卻比當年鳳冠霞帔的模樣,更讓他心頭震顫。
原來,她離開他之後,活得這般……自在。
“將軍,宮裡來人了。”門外傳來侍衛的稟報。
衛炎川皺了皺眉,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如今他對朝堂之事已有些心不在焉,若非聖上幾次三番催促,他連早朝都懶得出。
來的是內侍省的總管太監李德全,臉上堆著慣常的笑容,見了衛炎川便拱手道:“衛將軍,聖上有請,說是在御花園的暖閣裡,要與您對弈幾局。”
衛炎川心知,聖上哪裡是要與他對弈,不過是擔心他因私廢公,想敲打敲打他罷了。
他點了點頭:“有勞李公公,本將這就隨你入宮。”
御花園的暖閣裡,地龍燒得正旺,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龍涎香。
聖上穿著明黃色的常服,正坐在棋盤前擺弄棋子,見衛炎川進來,抬了抬手:“來了?坐吧。”
“臣參見陛下。”衛炎川行禮後,在棋盤另一側坐下。
“聽說你最近,一直在派人尋找秦氏?”聖上落下一子,語氣平淡地問道。
衛炎川握著棋子的手微微一緊,低聲道:“是。”
聖上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衛炎川啊,你是朕的得力干將,當年在北疆,你為大啟守住了半壁江山,朕一直很器重你。可你看看你現在,為了一個婦人,弄得形銷骨立,連早朝都快不上了,傳出去,像什麼樣子?”
“臣知錯。”衛炎川垂下眼瞼。
“知錯?”聖上放下棋子,語氣重了幾分:“你若真知錯,就該明白,秦氏既已寫下和離書,便與你再無瓜葛。強扭的瓜不甜,你這般苦苦糾纏,反倒失了將軍的氣度。”
衛炎川沉默不語。他知道聖上說得有理,可道理他都懂,心卻不聽使喚。
聖上見他這副模樣,也不再多勸,只是指了指棋盤:“這盤棋,你執黑,朕執白,你若能贏了朕,朕便答應你一件事。”
衛炎川抬眸,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聖上笑了笑:“你若贏了,朕便下旨,撤銷你與秦氏的和離書,再以國禮,為你將她尋回來,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