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姐姐之名》沈明珠沈清暖沈清玥_第二十八章 日子像被熨燙過一樣

日子像被熨燙過一樣,平整地滑過去。

陽光每天準時透過書房寬大的玻璃窗,在地毯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又緩慢移走。

清玥成了我書房裡的固定風景。

她佔據著窗邊那張最舒適的沙發,抱著一本又一本磚頭厚的商科教材或集團年報,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旁邊攤開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筆記和稚嫩的批註。

我處理我的事情,偶爾抬眼,能看到她咬著筆桿苦思冥想,或者因為突然理解了某個難點而眼睛發亮的樣子。

她很少主動打擾我,但每當我有意考較,指著某份檔案問她看法時,她總能磕磕絆絆,卻切中要害地說出幾點見解,像一隻小心翼翼伸出觸角探路的幼獸。

她的變化是肉眼可見的。

臉頰豐潤了些,蒼白褪去,透出健康的粉暈。

那種深入骨髓的怯懦和驚惶,被一種沉浸在求知中的專注和偶爾閃現的靈光所取代。

她依舊安靜,但不再是那種害怕發出聲音的死寂,而是一種沉靜的、正在積蓄力量的狀態。

有時我會讓她旁聽一些非核心的電話會議。

她坐在一旁,努力挺直背脊,豎起耳朵聽,會後會拿著本子來問我幾個沒聽懂的術語或決策背後的邏輯。

我言簡意賅地解釋,她似懂非懂地點頭,然後回去繼續啃書。

一種無聲的、卻異常紮實的成長,在她身上悄然發生。

直到那天下午,我接到聖櫻學院理事會打來的電話。

對方語氣恭敬甚至帶點諂媚,通知我經過一致推舉,我將作為優秀校友及重要校董,在下週的畢業典禮上致辭,併為新一屆的畢業生撥穗正冠。

我握著電話,目光掃過窗外正在草坪上慢跑的清玥。

她跑得很慢,但堅持著,額角在陽光下閃著細密的汗珠。

“致辭可以。”

我對著電話那端淡淡開口,“撥穗的人選,我另有一個提議。”

半小時後,我把清玥叫進書房。她剛洗完澡,頭髮還溼漉漉地貼在額角,身上帶著清爽的沐浴露香氣。

“下週聖櫻畢業典禮,你跟我一起去。”我開門見山。

她愣了一下,臉上瞬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畏縮。

聖櫻留給她的記憶,大多並不美好。

但她很快點了點頭:“好。”

“還有,”

我看著她,語氣平穩無波:“撥穗儀式,你上。”

空氣凝固了幾秒。

清玥的眼睛猛地睜大,像是沒聽懂我的話,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我?姐姐……我不行的……我、我都沒在聖櫻正式畢業……而且那麼多人看著……我……”

“誰說撥穗的一定要本校畢業生?”我打斷她的慌亂,“校董家屬代表,這個身份夠不夠?”

“可是……”

她急得眼圈微微發紅

“我怕……我會搞砸……我給你丟臉……”

“丟臉?”

我微微挑眉,放下手中的鋼筆

“沈清玥,你這幾個月啃的那些書,學的那些東西,是學著玩的嗎?”

她怔住。

“理論和案例看得再多,不如實戰一次。”

我起身,走到她面前,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記住,那天你不是去代表你自己,是代表沈家,代表我。”

“我要你站在那個位置上,讓所有曾經輕視你、欺負你、或者僅僅只是忽視你的人看清楚,”

我的指尖輕輕點在她的額心,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沈家的二小姐,不是他們能招惹得起的。你站在哪裡,哪裡就是你的位置。”

她仰著頭看著我,瞳孔微微顫抖著,最初的恐懼和慌亂,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盪漾開一圈圈漣漪,最終逐漸沉澱為一種劇烈的、幾乎破土而出的震動。

她深吸了一口氣,胸口起伏著,然後,極其緩慢地,卻異常堅定地,點了一下頭。

“好。”

接下來的幾天,書房變成了臨時的演練場。

我親自給她惡補所有流程細節,從走路的步態、揮手的角度,到撥穗時手指的動作、面對不同身份家長時的簡短應對。

她學得比任何時候都拼命,一個動作反覆練習幾十遍,直到形成肌肉記憶。

畢業典禮那天,天氣晴好。

聖櫻學院禮堂座無虛席,畢業生們穿著學士服,臉上洋溢著興奮和對未來的憧憬。

家長和嘉賓們低聲交談,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盛大而莊重的氣氛。

當我和清玥出現在禮堂入口時,瞬間吸引了所有目光。我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裝,氣場一如既往的冷冽強大。

而身邊的清玥,穿著一身我特意為她挑選的淺丁香色及膝禮服裙,頭髮挽起,露出優美脆弱的脖頸,臉上化了得體的淡妝,蒼白被很好的遮掩,只顯得清麗脫俗。

她微微昂著頭,背脊挺得筆直,挽著我的手臂,步伐穩定地走在紅毯上。

我能感覺到她手臂細微的顫抖,但她的表情管理得很好,只有我能看到她眼底深處那一點緊張的星火。

她不再是那個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女孩了。

她是沈清玥,沈家的二小姐。

理事會成員殷勤地迎上來。

致辭環節,我走上講臺,目光掃過臺下,發言簡短有力,一如既往的沈清暖風格。

下來時,我看到清玥坐在第一排,用力地、無聲地為我鼓掌,眼睛亮得驚人。

然後是撥穗儀式。音樂響起,畢業生們依次上臺。

司儀念出我的名字,我卻坐著沒動。

在一片輕微的詫異聲中,我側過頭,對身邊的清玥微微頷首。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所有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驚訝的、甚至還有少數殘留著惡意的,瞬間聚焦在她身上。

她有那麼一秒的僵硬,但立刻想起了我的叮囑,下巴微不可察地抬起了半分,臉上露出一個練習過無數次、得體而疏離的微笑,一步步,穩穩地走上臺去。

她站在臺中央,燈光落在她身上。

她拿起第一個學生的流蘇,手指有些微顫,但動作標準地將它從右邊撥到左邊,然後與學生對視,微笑,點頭。

一個,兩個,三個……她的動作越來越流暢,臉上的笑容也從最初的僵硬變得自然柔和。

她甚至能對某些特意停留的學生多說一兩句簡短的、鼓勵性的話。

我示意助理暫停遞送下一份檔案,走到落地窗前。

?而那」她依舊瘦弱,但站在那裡的姿態,已然有了沈家人該有的風骨和底氣。

儀式結束,畢業生們將學士帽拋向空中,綵帶飛舞,歡聲雷動。

清玥從臺上走下來,腳步輕快,臉上帶著運動後的淡淡紅暈和一種如釋重負的、明亮的光彩。

她走到我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像一隻完成了艱鉅任務、等待誇獎的小動物。

我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替她拂開粘在頰邊的一縷髮絲,指尖掠過她微熱的皮膚。

“做得不錯。”我說。

僅僅四個字。

她卻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貴的嘉獎,眼睛猛地一亮,那光亮幾乎要滿溢位來。

她努力想繃住表情,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露出一個真正燦爛的、帶著點傻氣的笑容。

陽光透過禮堂高高的玻璃窗,落在她帶笑的臉上,清澈而明亮。

那一刻,我知道。

那隻曾經被折斷了翅膀、瑟瑟發抖的幼鳥,終於真正站穩了腳跟,準備試著扇動翅膀,飛向她自己的天空了。

而我,會一直站在她身後。

看著她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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