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姐姐之名》沈明珠沈清暖沈清玥_第二十章 ICU的玻璃像一道冰冷的銀河

ICU的玻璃像一道冰冷的銀河,隔開生死。

清玥躺在裡面,蒼白安靜得如同沉睡的瓷器,只有監測儀螢幕上跳躍的曲線證明她仍在頑強地與死神角力。

我在玻璃外站成了另一座雕像,指尖的煙燃盡又續,菸灰簌簌落下,沾染在昂貴西褲的褶皺裡,也毫不在意。

眼底是連日未眠的血絲,和一種近乎凝固的冰冷。

家族內部的血腥清洗已在黎明前悄無聲息地完成。

該進去的進去了,該消失的消失了,沈文和他那見不得光的私生子成了小報頭條最獵奇的狂歡。

沈氏集團經歷了一場無聲地震,權力結構徹底洗牌,再無雜音。

但這一切,換不回玻璃後那一聲輕微的呼吸。

全球最頂尖的醫療團隊日夜輪守,給出的答案始終是:生命體徵趨於穩定,但大腦受損程度未知,甦醒時間未知,後遺症未知。

每一個“未知”都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我所剩無幾的耐心。

“大小姐,”

助理的聲音在身後小心翼翼響起,遞過一份加密檔案,

“‘先生’的線索又斷了。對方非常謹慎,所有通訊痕跡都清理得極其乾淨,像是……專業的情報人員手法。”

我沒回頭,只伸手接過檔案。

紙張冰涼。

指尖劃過上面那些冗長的技術分析和最終“追蹤失敗”的結論。

“專業?”

“那就用更專業的人去對付。”

我拿出另一部純黑色的衛星電話,撥通一個只有數字沒有署名的號碼。

“是我。”

電話接通,我直接開口:“有個活,對手可能是你們圈子裡的。代號‘先生’。我要知道他的一切。價錢翻三倍。”

那邊沉默了幾秒,一個經過處理的電子音傳來:“資料發來。預付款到賬開始作業。”

沒有多餘廢話。有些世界,規則簡單粗暴,只認能力和鈔票。

掛了電話,我將檔案扔給助理:“按最高密級,把所有資料打包發過去。”

“是。”

助理離開了,而走廊盡頭傳來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父親攙著幾乎站不穩的母親走來,兩人都是一臉灰敗和恐懼,這幾日的動盪徹底抽乾了他們的精氣神。

“暖暖……”

母親隔著幾步遠就哭出聲,想要上前,卻被我眼中未散的戾氣凍在原地。

她囁嚅著開口問道:“清玥她……怎麼樣了?讓我們看看她吧……

“看?”

我終於轉過身,目光落在他們身上,像看兩個陌生人:“看她怎麼替你們,替這個家擋槍子嗎?”

父親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暖暖,我們也不知道會這樣……我們只是……只是不想家醜外揚……”

“家醜?”

我輕笑出聲,笑聲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格外瘮人:“你們眼裡只有那點可笑的體面。卻不知道豺狼早就鑽進了羊圈,等著把沈家啃得骨頭都不剩。”

我一步步走向他們,身上還帶著未散盡的硝煙和血腥氣:“現在清玥躺在這裡,你們滿意了?還是覺得,當初把她送走,換個會撒嬌賣乖的贗品回來,更合你們心意?”

母親被我逼得連連後退,搖著頭,眼淚直流:“不是的……媽媽沒有……”

“有沒有,已經不重要了。”

我停下腳步,眼神徹底冷下去:“從今天起,你們就在老宅裡,安安生生做你們的富家翁老太爺老太太。集團的事,家族的事,一律不準再過問。”

“暖暖!我是你父親!”父親試圖拿出最後的威嚴。

“正因為您是我父親,”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我才還讓您留著體面。別再挑戰我的耐心。”

不再看他們瞬間頹然灰敗的臉色,我轉身走回ICU的玻璃前。

保鏢無聲地上前,對父母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世界終於清靜了。

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我胸腔裡沉悶的、無處發洩的暴戾。

幾天後,清玥的情況終於穩定到可以轉入特護病房。

她依舊沉睡,對外界毫無反應。

我將辦公室搬到了她病房的外間,處理公務,聽彙報,下達指令,視線卻總是不自覺地飄向裡間那張病床。

醫療團隊嘗試了各種刺激療法。

我坐在床邊,握著清玥冰涼的手,一遍遍跟她說話,說公司的事,說怎麼收拾了那些欺負她的人,語氣平淡得像在唸工作報告。

偶爾,我會提到一些模糊的、關於童年的片段,那些我被爺爺帶在身邊嚴格教導、而他們享受著虛假天倫之樂的過去。

我說得很艱難,這些溫情的東西於我而言太過陌生澀口。

但她毫無反應。

直到那天下午,夕陽的金輝透過百葉窗,在她蒼白的臉上切出明暗交錯的光影。

我正用溼棉籤蘸水溼潤她乾裂的嘴唇,提到小時候偷聽到母親給沈明珠讀童話故事,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極其隱晦的澀意。

“……真是幼稚得可笑。”

我最後這樣評價道。

就在話音落下的瞬間。

我清晰地感覺到,指尖下,她那隻被我握著的手,小拇指極其輕微地、幾乎是幻覺般地……勾動了一下。

我的動作瞬間停滯,呼吸屏住。目光死死盯住她的手。

一秒,兩秒……

就在我以為那是錯覺時,那隻冰涼的小手指,又輕輕地、確定無疑地,再次勾動了一下。像蝴蝶虛弱卻執拗的振翅。

心臟像是被那隻手猛地攥緊,又驟然鬆開,一股洶湧的熱流猝不及防地衝上眼眶,酸澀得厲害。

我猛地按響呼叫鈴,聲音是連自己都陌生的沙啞急促:“醫生!她動了!她的手動了!”

醫療團隊迅速湧入,一番檢查後,主治醫生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很好的跡象!大小姐,這是意識開始恢復的徵兆!雖然還很微弱,但是個非常重要的轉折點!”

我站在人群外圍,背脊挺得筆直,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劇烈的刺痛壓下喉嚨口的哽塞和眼底的滾燙。

她聽到了。

她正在掙扎著回來。

之後的日子,那細微的動靜越來越多。

眼睫的顫抖,手指的屈伸,甚至有一次,在她沉睡的眉間,極輕地蹙了一下,像是被什麼夢魘困擾。

我依舊每日來,說話的內容卻悄然變了。

不再只是冰冷的彙報,開始夾雜一些生硬的、關於未來的規劃。

“……等你好了,帶你去冰島看極光。或者去肯亞看動物遷徙。你喜歡哪兒都行。”

“……集團下面新收購了一家科技公司,搞全息投影的,以後在家就能看演唱會。無聊的東西。”

“……聖櫻那邊給你辦了休學,懶得去就不去了,請家教也一樣。或者你想換哪個學校,隨便挑。”

我說著這些她或許根本聽不見,或許聽見了也會覺得古怪突兀的話,像是在笨拙地描繪一張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藍圖。

一天深夜,病房裡只剩下一盞昏黃的壁燈。

我處理完最後一份檔案,揉著發脹的眉心走進裡間,習慣性地想去替她掖好被角。

卻猝不及防地,對上了一雙剛剛睜開的、迷茫又虛弱的眼睛。

那雙眼睛緩緩聚焦,映出我的身影,帶著初醒的懵懂和一絲揮之不去的驚懼。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心臟狂跳,血液奔湧著衝上耳膜,發出轟鳴。

她極輕地眨了眨眼,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一點氣音。

我猛地俯下身,湊近她,屏住呼吸去聽。

那聲音微弱得如同嘆息,卻清晰地鑽入我耳中。

“……姐……”

一個字。輕飄飄的一個字。

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我死寂冰冷的心湖裡,轟然炸開萬丈波瀾。

我猛地直起身,背對著她,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深吸一口氣,再轉回身時,臉上已恢復了一貫的冷清,只有眼底深處翻湧著未被壓下去的劇烈情緒。

“嗯。”

我應了一聲,聲音繃得有些緊,伸手按響了呼叫鈴:“醒了就好。別亂動,叫醫生來看你。

說完,幾乎有些倉促地轉身,大步走向外間,像是要逃離什麼。

走到門口,腳步卻頓住。

我沒有回頭,只是聲音硬邦邦地扔下一句。

“對不起,清玥,以後,不會再發生了。”

對不起,清玥,是姐姐沒有保護好你,以後,姐姐不會再讓你受到一點傷害。

然後,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

隔絕了外面世界的一切風雨和算計。

也隔絕了,病房內那個剛剛甦醒的女孩,眼角悄然滑落的一滴淚,和嘴角努力想彎起的一個微弱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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