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沐卿趙淮煜》_第三章 行至上淮關時
行至上淮關時,我倏地喊停了車伕:“稍等。”
這裡有個小村莊,我記得成婚第一年,和趙淮煜打獵途徑此處。
我說這兒風光好,趙淮煜便親自砍竹鋸木,給我修建了一處小竹屋。
他出徵前,帶我來了此處,還同我許諾:“阿卿,待日後戰亂平息,四海昇平。我便守著你,在小竹屋中共度餘生。”
不會有機會了,我想最後再去看一眼。
看一眼,便當是我們共度餘生了。
紅色的繡鞋踩在雪地裡,沙沙作響。
然而,那小竹屋卻早被燒成一灘灰燼了。
我斂了淚意,要往回走。
鄰居大娘見我身穿紅衣,從院門口探出頭來:“小姐是新婚吧,祝小姐所嫁良人,餘生恩愛。”
“小姐,可否給老婆子一些喜果子給孫孫解解饞呀?”
她身後茅草屋裡,有小孩的吵鬧聲傳來。
我喚小雪回車轎上去拿喜果子,那大娘又問我:“小姐,您是要嫁去上陽吧?這上陽城最近喜事可多呢!”
“最值得一說的是那大理寺卿趙大人總算得償所願,迎娶扶桑郡主。”
“扶桑郡主十四歲去趙國和親,給趙大人留信說,希望趙大人能另娶他人。”
“那趙大人真就娶了別人,不過好在命運眷顧,趙大人和離了,而扶桑郡主也終於從敵國回來了,他們也終於能重圓遺憾了。”
“您和您的郎君也一定會白頭相守的。”
我怔愣原地,冰雪落在我的額間,讓我心生了涼意。
所以趙淮煜娶我,只是為了圓扶桑郡主的一樁心願。
所以哪怕我在他最難過的時候離開,他也只說了一句,願再尋得如意郎君。
原是因為,他不在乎啊。
不在乎好啊。
這不是就我期望的,從此風月再不相關嗎?
與他和離後的那年冬天,我冒著大雪上青城山祈願。
我祈求趙淮煜青雲直上,大志得酬;祈求他心中無我,能再娶佳人。
如今件件皆如願,我該開心才是。
我強勾了唇角,指尖緊攥拳心,艱澀道:“真好啊,祝他們百歲不相離。”
結髮為飛鴻,百歲不相離。
我也得繼續啟程了。
馬車繼續前行,剛行出幾十裡。
馬伕驚慌稟告:“小姐,前方山崩了,一時半會兒怕是不能通行。”
風雪漸盛,前方趙淮煜的侍衛們正在清理碎石。
只能又停頓歇息。
小雪攙扶我進了附近一處山洞,避寒取暖。
進了洞口,便見陰暗潮溼的山洞裡已生了火,趙淮煜就坐在火堆旁。
他的喜嬤嬤熱情招呼我一同歇息,隨後領著小雪出去抱柴。
柴火霹靂,只餘我與趙淮煜。
我隔著燃燒的火焰,藉著火光,去瞧對面的趙淮煜。
他微閉著雙目,一身紅衣,清雋俊朗。
我們成婚時,是在國喪期間,因不能大操大辦,於是只能穿著尋常的衣服拜過天地就算成了婚。
那晚。
趙淮煜與我飲過合衾酒,便同我保證。
之後一定會讓我穿上鳳冠霞帔,他紅妝十里替我補上婚嫁之儀。
那天開始,我就在期盼,待我們穿上婚嫁禮服,會是如何模樣。
我心裡湧起一陣悲悸。
如今再著嫁衣,卻是各自婚娶,再不相干。
我隔著躥高的火焰,就這樣靜靜地,失神看著趙淮煜。
不知過了多久,趙淮煜烏黑眼眸平靜朝我看過來,平靜的眸光裡帶著明顯的厭惡。
我迅速別開眼。
他卻冷然緊繃著一張臉,開了口:“崔沐卿,段家並無喜訊,也並無納妾之意。”
山洞狹小,寂靜得只能聽見急促的喘息聲。
冷汗浸溼後背,我的心跳從胸腔裡用力往外撞著。
他是……都知道了?
然而,下一瞬就又聽他說:“崔沐卿,給段景淮那浪蕩子做外室,是你自願還是家人定下的?”
他竟以為我是給段景淮做外室。
外室,是比妾還要低賤的。
也不怪他如此想。
阿爹出事時,他曾上門來問過的,他問我是不是怕拖累他,才與他和離。
他在雨中站了整夜,說若阿爹有冤屈,他替我申;
他把房契地契交給我,他說他會努力科考入仕,替我撐起崔家門楣。
那時我怎麼說的?
我說:“替我撐起崔家門楣?趙淮煜,你一無權勢二無根基,往後更是無能,你倒是說說要替我怎麼撐?”
我還說:“若你真的想再娶我,那便認回趙相這個父親,給我榮華富貴,我還能忍著噁心和你這個廢人在一起。”
趙相是他發誓斷絕關係的父親,更是為了扶正外室逼死他母親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