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沐卿趙淮煜》_第二章 我咽下已到舌尖的強顏歡笑
我嚥下已到舌尖的強顏歡笑,像嚥下刀片:“趙大人確實文采斐然。然而我的確是俗女一個。”
小雪扯住我的衣袖,悄聲道:“小姐為何不說,您要嫁的並非上陽東城段家,而是西城段家。”
西城段家,那個剛死的段小將軍。
我要嫁的便是他。
我與他不會有上拜天地,洞房花燭。
只有封棺合葬,婚事待成。
見我沉默,小雪急切的低聲都破了音。
“小姐都到此境地了,還要任由大人誤會嗎?為何不跟大人解釋清楚三年前,你同他和離的原因。”
說什麼?
說我發現阿爹私通後宮嬪妃,一旦被人告發,便是誅連九族大罪。
說我怕連累他,才與他和離?
他與我而言,是高懸的明月。
我怎麼捨得玷汙那月光?
三年前沒打算坦白的,現在已要各自婚嫁時再去坦白,還有意義嗎?
我該怎麼說,又該從何說起?
思緒紛飛之際,趙淮煜扔下兩塊碎銀,便起身要走。
就在這時,客棧的門被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乞丐撞開,呼嘯的雪片如細刃,颳得人臉疼。
外頭風雪正盛。
老乞丐捧著只破碗,黝黑的臉上沾滿風霜。
他攔住趙淮煜乞食:“大人,賞我碗粥吧!我不白吃您的,只需一碗粥錢,讓我今夜在此地避避風雪。”
“我上知婚姻劫難,下曉疾病壽辰!大人,算一卦吧。”
趙淮煜面色冷沉,他從不信鬼神之說。
喜嬤嬤是個有眼力見的,給那老乞遞了碗粥,笑道:“我家大人不信鬼神之說,這碗粥你拿去罷,只需你說句祝賀我家大人與扶桑郡主新婚的吉祥話。”
乞丐接過粥也不急著喝,端詳著趙淮煜恍神道:“可大人與郡主命中並無姻緣啊。”
喜嬤嬤臉色一變,一把奪回粥碗:“好你個糊塗的老乞丐!敢胡說八道!”
“我家大人與郡主情投意合,馬場初遇便共歷生死!郡主心愛的琉璃杯、明珠首飾,大人無一不備!”
“郡主更是親手為大人繡靴繡荷包,兩日後便是他們的婚期,怎會命中無婚約?”
我無意去聽,可鼻尖卻發了酸。
和趙淮煜成婚三年,他還是個不解風情的武將,從未送我過朱釵首飾。
我每次要用話本子來點他,他也只會笨拙把庫房鑰匙交給我:“夫人想要什麼,自己去買便是。”
可如今,他竟待郡主如此體貼入微。
時間真是個好東西,讓不解風情的人變得體貼入微。
垂眸,我招呼小雪回客房。
卻被那老乞丐攔住去路:“小姐,不如讓老朽給您算一卦?只要一張餅就成。”
他徑直伸手,從桌上抓了塊燒餅就塞進嘴裡。
接著他咧嘴一笑:“兩年後,小姐可得一兒一女,龍鳳呈祥。”
小雪氣瘋了,揚聲喚掌櫃的出來管事,驅走這滿口胡話的老乞丐。
我卻阻住了她:“算了,他只是個可憐人想討口飯吃。”
他是為了求生,才胡謅這些荒唐的話。
他不知道我嫁的是個死人,不可能有孩子。
沒有人願意說謊,只是事到臨頭,迫不得已。
趙淮煜冷著臉轉身離去。
一枚雪玉平安扣自他腰間墜落。
我呼吸瞬間滯住,我為他求的平安扣他還留著。
那平安扣上還刻著我的沐字。
我不自覺撿起它,追了趙淮煜兩步:“趙淮煜,你的東西掉了。”
趙淮煜身形微頓,衣袍翻卷,如風中蘆葦般輕輕一顫。
他漠然的回答隨無情的風刺進我耳中:“無用之物,扔了便是。”
旋即挺直脊背,決然踏入長廊。
我捧著雪玉僵立原地,彷彿連風也看不下去,幫著趙淮煜在嘲笑我賤若草芥的,遲來深情。
我頓在原地,凝著那道消失長廊的背影。
胸腔堵湧得一句話都說不出。
壓下滿腔難過,剛回到房間的桌前坐下。
我猛地吐出一口黑血,飛濺到那玉質平安扣上。
小雪驚慌道:“小姐,我去請大夫來!”
我虛弱抬起手,整張臉血色褪盡:“沒必要的。”
去也無用。
上轎前,阿孃餵我飲下的送行酒裡下了慢性毒藥。
她怕我臨陣脫逃,私自逃走,如果死成定局,我便再無逃生理由。
我接過小雪遞來的帕子,將平安扣上的血一滴滴擦拭。
然後很小心將玉佩放在了嫁衣裡。
……
次日,待我繼續啟程時,趙淮煜已走了。
馬車上,小雪為我備好了暖手爐,她推開車窗往外看,感嘆:“小姐,這冰霜路好走了許多。”
趙淮煜先行,雪地裡有被軋過的車輪印,我們只需沿著車輪印走便好。
轎攆緩緩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