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年,你父親蘇明遠任戶部侍郎期間,貪墨賑災銀兩三十萬兩,證據確鑿。即日起,蘇家滿門褫奪官職,流放嶺南,永世不得返京。”
宣旨太監尖利的聲音落下,蘇家上下哭成一片。
我娘林氏直接軟倒在地。
我爹蘇明遠面如死灰,連喊冤的力氣都沒了。
我哥蘇錦行一拳砸在地上,指節滲血。
滿院子的僕從跪了一地,哭聲震天。
我站在人群裡,低著頭。
肩膀微微顫抖。
所有人都以為我在哭。
其實我在憋笑。
嶺南?
我上輩子就是嶺南人啊。
穿書三年,我在這破京城待得夠夠的了。冬天冷得要死,夏天干得要命,吃個荔枝要花二十兩銀子,想喝碗糖水都找不到地方。
現在告訴我,要把我送回嶺南?
這不是流放。
這是送我回家。
“蘇家罪女蘇錦年,可聽清了?”宣旨太監斜著眼看我。
我抬頭,表情管理到位,眼眶泛紅,聲音發顫。
“民女……聽清了。”
太監冷哼一聲,捲起聖旨走了。
蘇錦行扶起我娘,回頭看我一眼。
“錦年,別怕。哥在,餓不著你。”
我點點頭,心想:哥,到了嶺南,餓不著的是你。
那邊荔枝龍眼芒果菠蘿蜜,海鮮隨便撈,甘蔗比人高,一年三熟的稻子,你怕什麼?
蘇家大門外,看熱鬧的人圍了三層。
有人嘖嘖搖頭,有人幸災樂禍。
我聽見人群裡有人小聲說:“嶺南啊,那可是蠻荒之地,瘴氣毒蟲,去了怕是活不過三年。”
“可惜了蘇家二姑娘,生得那般好看,怕是要埋骨南蠻。”
我低頭快步走過。
可惜?可惜個屁。
回到房裡,我關上門,翻出藏在床底的包袱。
裡頭是我穿書三年攢下的全部家當。
三百兩銀子,兩套換洗衣裳,一本我手抄的嶺南農事筆記,還有幾包我偷偷存的種子。
番薯、辣椒、花生。
這三樣東西在京城沒人認識,但到了嶺南,那就是金山銀山。
我把包袱繫緊,嘴角翹了翹。
蘇錦瑤,你費盡心機偽造證據害我蘇家,以為流放嶺南就能讓我們生不如死?
多謝了。
真的,發自肺腑地感謝你。
第2章
出發那天,天還沒亮。
押送的官差催得急,連口熱飯都不讓吃。
我娘哭了一路。
我爹沉默了一路。
我哥一直走在最前面,替我們擋風。
只有我,步伐輕快。
官差都看出來了。
“蘇家二姑娘,你倒是走得歡實。”領頭的官差打量我。
“大人誤會了。”我垂下眼,“只是不想拖累家人。”
官差嗤笑一聲,沒再說話。
走到第三天,我孃的腳磨出了血泡。
我從包袱裡掏出一罐藥膏。
穿書第一年我就開始存這東西了。
我蹲下身,給我娘上藥。
“錦年,”我娘抓著我的手,“都是娘沒用,讓你受苦了。”
“娘,嶺南沒那麼可怕。”
“你不懂,那是……”
“我懂。”我抬頭看她,“嶺南四季如春,瓜果遍地,魚蝦滿河。比京城好。”
我娘愣住了。
我哥也回過頭。
“錦年,你怎麼知道?”
“我看過書。”
這話沒毛病。這本書裡,嶺南確實被寫成蠻荒之地。但我上輩子在嶺南長大,我知道那地方有多好。
我爹嘆了口氣:“書上的和真實的不一樣。到了那邊,一切從頭來過。”
“爹,”我看著他,“從頭來過,未必不好。”
我爹沉默了很久。
半晌,他點了點頭。
第五天,我們過了長江。
越往南走,天氣越暖和。
我娘不哭了。
因為路邊開始出現她沒見過的花。
“錦年,那是什麼?”
“三角梅。”
“那個呢?”
“木棉花。”
“好看。”我娘居然笑了一下。
我心說,您等著,到了嶺南,比這好看一百倍。
第八天,我們遇到了第一場熱帶雨。
官差們罵罵咧咧找地方躲雨。
我站在雨裡,仰起頭。
這種又急又大的雨,太熟悉了。
上輩子每年夏天都要來好幾場。
雨停之後,空氣裡全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
回家的感覺,真好。
第3章
走了整整二十天,我們到了嶺南。
具體來說,是廣州府下轄的一個小縣城——南海縣。
押送官差把文書交給當地縣令,就急著往回趕了。
走之前,領頭的官差回頭看了我一眼。
“蘇家二姑娘,保重。”
他大概覺得我活不了多久。
縣令姓周,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滿臉為難。
“蘇大人——呃,蘇先生,上頭說安置你們一家,可縣裡實在沒多餘的宅子。只有城外三里地有間空屋,你們先湊合住著。”
我爹拱手:“多謝周大人。”
我哥接過地契,臉色鐵青。
等到了地方,他的臉更青了。
三間土房,長滿雜草,屋頂漏了兩個洞,門板歪斜,後院全是荒地。
我娘又哭了。
我爹站在門口,一言不發。
我哥攥緊拳頭。
我放下包袱,四處看了看。
土房結構還行,修修能住。
後院的地,面積少說有三畝,土質黝黑松軟。
好地。
門前有條小溪,水清見底。
屋後是一片竹林。
再遠處,連綿的丘陵,滿眼翠綠。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
“挺好的。”
三個人同時看向我。
“錦年,你說什麼?”我哥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挺好的。”我指了指後院,“這地肥,種什麼長什麼。門前有水,不愁灌溉。
竹林裡肯定有筍,晚飯有著落了。”
我哥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已經擼起袖子往竹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