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伴星辰引渡朝夕》陸文城溫向暖_第二十三章 溫向暖維持着那個姿勢

溫向暖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只有身體,因為極致的痛苦和絕望,而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眼淚洶湧地流,混著地上的灰塵和酒漬,糊了滿臉。

不知過了多久。

顫抖漸漸平息。

哭聲也低了下去,只剩下粗重艱難的喘息。

她緩緩地,翻過身,仰面躺在地板上。

眼睛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上昏黃搖曳的燈泡。

手裡,還死死攥著那個早已沒有任何聲音的聽筒。

像攥著她已經死去的、永不復返的愛情和人生。

然後,她猛地抬起另一隻手,抓起旁邊還剩小半瓶的酒,對著嘴,一股腦全灌了進去。

烈酒混合著苦澀的眼淚,一起燒灼著食道和胃。

帶來尖銳的、毀滅般的疼痛。

她卻笑了。

笑得扭曲,癲狂,比哭還難看。

“文城……你不殺我……我自己來……”

她喃喃著,扔掉空酒瓶,摸索著,又去拿旁邊另一瓶還沒開的。

手抖得厲害,擰了幾次才擰開。

然後,再次仰頭,灌了下去。

這一次,沒喝幾口,胃裡就一陣翻江倒海。

“哇——”

她猛地側身,劇烈地嘔吐起來。

吐出來的全是混合著血絲的、酸臭的液體。

吐完,她眼前陣陣發黑,天旋地轉。

最後一點意識,是陸文城結束通話電話時,那冰冷決絕的忙音。

然後,黑暗徹底吞噬了她。

她抱著那個空酒瓶,蜷縮在冰冷骯髒的地板上,昏死過去。

臉上淚痕未乾,嘴角還掛著嘔吐物的殘漬。

像個被世界徹底遺棄的、骯髒的垃圾。

電話那頭。

陸文城緩緩放下聽筒,站在昏暗的公用電話亭裡,久久沒有動。

耳邊似乎還回蕩著溫向暖那撕心裂肺的哭聲,和那些混亂破碎的囈語。

上輩子……

跳樓……

求來世……

他的重生……真的和她有關嗎?

是因為她臨死前那極端痛苦的懺悔和祈求,才換來了他重來一次的機會?

這個念頭讓他心裡湧起一陣複雜難言的悸動。

有些恍惚,有些茫然,甚至有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酸澀。

但很快,他就搖了搖頭,將那點不合時宜的情緒壓了下去。

是不是,又怎麼樣呢?

重要的是現在。

是他好不容易掙脫泥沼,重新獲得的、鮮活的人生。

上輩子的苦難和遺憾,已經隨著那場死亡,徹底埋葬了。

這輩子,他只想為自己而活。

愛恨情仇,太沉重了。

他不想再揹負了。

他擰亮檯燈,在書桌前坐下,鋪開稿紙,拿起鋼筆。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這一次,他筆下的男主角,是一個在風雨飄搖的年代,憑藉自己的智慧和堅韌,從依附於人的菟絲花,一步步成長為能獨當一面、撐起一片天空的參天大樹的男人。

他不需要愛情來拯救,不需要婚姻來定義價值。

他的世界裡,有更廣闊的天空,和更值得追尋的夢想。

陸文城寫得專注,認真。

偶爾停筆思考時,目光會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

但很快,又會收回來,重新落回稿紙上。

眼神清澈,堅定,充滿了對筆下人物和未來人生的,全然的掌控和期待。

那些前塵舊事,愛恨痴纏,在這一刻,都化作了筆下流淌的文字,成為了他構建新世界的養料,而不再是困住他的枷鎖。

真好。

他想。

就這樣,一直寫下去。

寫他想要的人生,寫他相信的,獨立而強大的,屬於男性自己的光芒。

溫向暖在陸文城的院子外,又等了半個月。

白天,晚上,風雨無阻。

像一尊生了根的、沉默的望夫石。

只是這次,她不再嘶喊,不再下跪,只是靜靜地站著,望著那扇偶爾亮燈的窗戶。

眼神是死寂的,卻固執得嚇人。

半個月後,陸文城終於推開了院門。

他走到她面前,看著她瘦脫相的臉和深陷的眼窩,眼神平靜無波。

“街角有家咖啡館。去那裡談。這是最後一次。以後別再找我。”

溫向暖黯淡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駭人的光,忙不迭點頭。

“好,好。”

咖啡館裡燈光昏暗,音樂舒緩。

兩人坐在角落。

溫向暖雙手緊緊握著咖啡杯,指節泛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陸文城,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會消失。

陸文城用小勺輕輕攪動著杯裡的咖啡,沒有喝。

“你說你做了個夢。”他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我也做了個很長的夢。夢裡,我們過了一輩子。”

溫向暖的身體猛地一僵。

陸文城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杯中旋轉的褐色液體上,平靜地敘述,像在講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夢裡,我出車禍,自己打電話叫救護車。你實驗室資料正到關鍵處,說走不開。”

“夢裡,我流產,自己簽字做手術。你在基地封閉實驗,聯絡不上。”

“夢裡,我親人忌日,自己去掃墓。你有個國際會議,很重要。”

“後來,我得了癌症。自己一個人去醫院,化療,吐得昏天暗地。你拿了個很重要的獎,在慶功宴上。”

“再後來,我死了。屍體在屋裡放了三天,才有鄰居發現不對勁。你從實驗室趕回來,看了一眼,說‘知道了’,又回去做實驗了。”

溫向暖的臉色,隨著他一句句平靜的敘述,迅速褪去所有血色,變得慘白如紙。

握著咖啡杯的手抖得厲害,滾燙的液體濺出來,燙紅了手背,她卻渾然不覺。

“夢裡,你成了很有名的大科學家,拿了諾貝爾獎。”陸文城抬起頭,看向她,眼神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全球直播的採訪,記者問你,取得如此輝煌的成就,離不開家人的支援吧?能不能談談你的丈夫?”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清晰地重複。

“你說:‘我的丈夫是家裡安排的。我們在一起生活了一輩子,但我對他沒有感情。我一生的精力和熱情,都獻給了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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