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伴星辰引渡朝夕》陸文城溫向暖_第八章 車站裡人聲嘈雜
車站裡人聲嘈雜,帶著濃重方言味的吆喝聲、孩子的哭鬧聲、綠皮火車進站的汽笛聲混在一起,空氣裡瀰漫著煤煙、汗味和廉價香菸的氣息。
陸文城買了去京市的最早一班硬座票。
找到自己的座位,是靠窗的。
他把行李袋塞到座位底下,坐了下來。
對面是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婦女,孩子約莫兩三歲,正哭鬧不休,婦女手忙腳亂地哄著,滿臉疲憊。
陸文城從口袋裡摸出半塊用油紙包著的、自己做的玉米餅,遞過去。
“給孩子墊墊吧。”
婦女愣了一下,連忙道謝,接過餅子,掰了一小塊餵給孩子。
孩子止了哭,小口小口地吃著。
婦女這才鬆了口氣,抹了把額頭的汗,看向陸文城。
“小夥子,一個人去京市?探親還是工作?”
陸文城搖搖頭,“讀書。”
“讀書?”婦女有些驚訝,上下打量他一眼,這年頭獨自出門讀書的年輕小夥子可不多見,“啥學校啊?”
“京華大學,中文系。”
婦女的眼睛瞬間瞪大了,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羨慕和敬佩。
“京華大學?!哎呀,了不得!大學生!還是京華的!小夥子你可真有出息!將來肯定是國家棟梁!”
陸文城笑了笑,沒接話。
他從行李袋裡拿出一個嶄新的硬殼筆記本,翻開第一頁。
用鋼筆,一筆一劃,認真地寫下:
?1983年9月3日,我的新生。」
字跡工整,力透紙背。
寫完,他合上本子,抱在懷裡,靠在冰涼的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火車轟隆隆地向前賓士,帶著他,駛向一個全新的、未知的、卻充滿希望的方向。
夜裡兩點,溫向暖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家屬院。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她摸黑上了樓,用鑰匙開啟門。
屋裡一片漆黑,寂靜無聲。
她隨手按亮門邊的開關。
昏黃的光線灑下來,照亮了空蕩蕩的客廳。
餐桌上沒有像往常一樣溫在灶上的夜宵,也沒有留盞小燈。
空氣裡,那種屬於陸文城的、淡淡的、帶著皂角清香的溫暖氣息,似乎也淡了許多。
她脫下沾著實驗室特有氣味的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今天實驗資料又卡在一個關鍵節點,她和團隊熬到凌晨,才勉強推進了一小步。
胃部傳來隱隱的抽痛,她才想起自己晚飯只匆匆扒了幾口冷掉的饅頭。
大概是昨晚沒睡好,加上連日高強度工作,身體有些抗議了。
她走到餐桌邊,想倒杯水,卻看見桌上放著一張折起來的信紙。
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又搞什麼。
她拿起信紙,展開。
上面只有短短兩行字,是陸文城的筆跡,但比平時多了幾分凌厲。
?如你所願,我去奔前程。
我去找別人。
——陸文城」
溫向暖盯著那兩行字,看了足足有半分鐘。
然後,她嗤笑一聲,帶著一種混合了疲憊和不耐的嘲弄。
“又在鬧什麼。”
她把信紙隨手揉成一團,丟進了牆角的垃圾桶。
轉身走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搓了把臉。
抬起頭,看著鏡子裡自己的眼下的烏青和紅血絲,想起昨晚自己劃傷的手臂。
傷口因為沾水有些刺痛,邊緣微微發紅,是發炎的跡象。
要是以前,陸文城肯定早就發現了,會立刻拿出藥箱,用煮過的棉籤蘸著碘伏,小心翼翼地給她消毒,再纏上乾淨的紗布,還會絮絮叨叨地叮囑她不要沾水,記得換藥。
她甩了甩頭,把那些無用的念頭甩開。
自己拿了碘伏和紗布,對著鏡子,笨拙地處理了一下傷口。
紗布纏得歪歪扭扭,遠不如他包得平整妥帖。
洗漱完,她走進臥室。
雙人床上,她那邊的被子還保持著早上離開時的樣子,另一邊,屬於陸文城的位置,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也擺得端正。
她躺上床,習慣性地朝旁邊伸手,想攬住那具溫軟的身體,卻只觸到一片冰涼的床單。
手臂上的傷口因為剛才的動作傳來一陣刺痛。
她皺了皺眉,翻了個身。
鼻尖似乎縈繞著一絲極淡的、屬於他的髮香,是從枕頭上傳來的。
這味道平時聞慣了,並不覺得有什麼特別。
可今晚,在這過分安靜空曠的房間裡,卻顯得格外清晰。
她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
明天還有重要的實驗,她需要保持精力。
可腦海裡卻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零碎的畫面。
是陸文城安靜地坐在燈下縫補衣服的側影。
是他把熱好的牛奶輕輕放在她書桌邊,又悄無聲息退開的樣子。
是他每天清晨,繫著圍裙在灶臺前忙碌的背影。
還有昨晚……他看到她自殘、聽到她那些絕情話時,那雙瞬間失去所有光彩、死寂一片的眼睛。
心口莫名地煩躁起來。
她在床上翻來覆去,像煎魚一樣。
床似乎變大了,太空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牆上的掛鐘,指標一格一格走動,發出單調的“咔噠”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她看了一眼。
凌晨三點。
她竟然還毫無睡意。
這在她的人生裡,是極少有的事情。
她的睡眠向來精準得像鐘錶,到點就睡,到點就醒,從不為任何事幹擾。
科研需要絕對清醒的頭腦和充沛的精力,她從不允許自己浪費在無謂的情緒和失眠上。
可今晚,破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