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伴星辰引渡朝夕》陸文城溫向暖_第十五章 整個世界
整個世界,陷入一片濃稠的黑暗。
也徹底,澆滅了她眼中最後那點微弱的光。
她緩緩地,順著冰冷的牆壁,滑坐在地。
將臉深深埋進膝間。
纖細的肩膀,難以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樓上,那間熄了燈的房間裡。
陸文城並沒有睡。
他坐在書桌前,就著窗外慘淡的月光,在稿紙上,一筆一劃地寫著。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
偶爾,他會停筆,抬起頭,看向窗外。
月光下,衚衕口那個模糊的、蜷縮成一團的身影,隱約可見。
他看了幾秒。
然後,平靜地收回視線。
伸手,拉上了厚重的窗簾。
將那點月光,和窗外那個人的身影,徹底隔絕在外。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寫。
筆下的人物,是一個在命運泥沼中掙扎半生,最終憑藉自己的力量爬出來,洗淨塵埃,重新站在陽光下,開始嶄新人生的男人。
他寫得專注,認真。
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滿足的笑意。
彷彿窗外那場無聲的崩潰和守望,與他毫無關係。
只是這漫長秋夜裡,一個微不足道的、很快就會被遺忘的註腳。
從京市回來後,溫向暖像變了一個人。
她依舊每天去研究所,泡在實驗室,處理資料,開組會。
可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個曾經彷彿為科研而生、永遠冷靜自持、彷彿沒有任何事情能干擾其心緒的溫教授,不見了。
她變得沉默,陰鬱,常常走神。
有時會對著一個實驗記錄本,半天不翻一頁。
有時會在會議中途,忽然盯著某處虛空,眼神空洞,像是靈魂飄去了很遠的地方。
更多的時候,她只是在工作間隙,一個人站在實驗室的窗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或者樓下光禿禿的樹枝,一站就是很久。
背影透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蕭索。
她開始不受控制地回憶。
回憶那三年婚姻裡,被她忽略的,或者說,從未真正在意過的細節。
她每次深夜歸來,無論多晚,家裡客廳總會亮著一盞小燈。
暖黃的光暈,在漆黑的樓道里,像一座沉默的燈塔。
她胃不好,一忙起來就忘了吃飯,常常半夜疼醒。
每次,她稍微一動,身旁的陸文城就會立刻驚醒,揉著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下床,去廚房給她熬一碗軟爛的小米粥。
不聲不響地端到她面前,看著她喝完,又輕手輕腳地收拾碗筷,重新躺下。
從頭到尾,不會多說一句話,不會抱怨一句吵醒了他。
她那時覺得理所當然,甚至覺得他動作太慢,耽誤她休息。
現在想來,那每一個深夜起身的瞬間,需要多少愛意和忍耐來支撐?
她第一次獲得部裡嘉獎,開了表彰大會。
臺上光芒萬丈,臺下掌聲雷動。
散場時,她在人群中,遠遠看見陸文城。
他站在禮堂最後面的角落,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拼命踮著腳,朝她這邊張望。
看到她看過來,他眼睛瞬間亮了,用力地、一下下地鼓著掌,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驕傲和歡喜,甚至……眼角隱隱有淚光閃爍。
她當時只是微微點了下頭,就被湧上來祝賀的同事和領導淹沒了。
後來,他是怎麼一個人回家的?有沒有擠上公交車?晚飯吃了什麼?
她從來沒問過。
她父母身體不好,有段時間接連住院。
她正忙著一個國際合作的重大專案,分身乏術,只在電話裡匆匆問候了幾句。
是陸文城,醫院家裡兩頭跑,白天陪護,晚上回來還要收拾家務,準備她第二天的換洗衣物和飯菜。
整整一個多月,他瘦了一圈,眼下烏青濃重,卻從未在她面前提過一個“累”字。
甚至在她某次難得早歸,看見他靠在沙發上睡著時,他還驚慌地坐起,連聲說“沒事,不小心睡著了,飯馬上好”。
她那時只覺得他小題大做,睡眠不足而已,有什麼好解釋的。
如今,這些被她漠視、遺忘的細節,如同沉在湖底的碎石,被某種力量猛地攪動,紛紛翻湧上來,帶著冰冷的稜角,一下下,狠狠撞擊著她早已麻木的良心。
還有更多。
車禍墜江時,她毫不猶豫撲向後座,去抓那個裝著資料的公文包。
江水淹沒頭頂的窒息感彷彿還在,而她腦海裡最後一個清晰的念頭,是“資料不能丟”。
完全忘了,副駕駛上,還有個不會游泳、正驚恐掙扎的陸文城。
飯店裡,那碗滾燙的湯潑過來時,她本能地推開陸文城,先去檢查江橋的手。
因為“科研人員的手很重要”。
她甚至沒回頭看一眼,被推開撞在桌角、又被熱湯燙了滿背的陸文城,疼成了什麼樣子。
他發燒到三十九度,打電話到實驗室,她因為一個關鍵資料即將出爐,說了句“多喝熱水,自己吃點藥”,就掛了電話,繼續工作。
他生日,做了一桌子菜,等到飯菜冰涼,她因為一個臨時會議,徹夜未歸。
一幕幕,一樁樁。
清晰的,模糊的。
像一場漫長而殘酷的默片,在她腦海裡反覆播放。
每一個畫面,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臉上。
扇得她頭暈目眩,臉頰火辣,心臟抽搐。
她那時怎麼會覺得理所當然?
怎麼會覺得,他所有的付出和忍耐,都是他作為“溫太太”應盡的本分?
怎麼會覺得,他的愛,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泉水,可以任由她肆意揮霍,永不枯竭?
冷汗,不知不覺浸溼了她的後背。
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一股深切的、滅頂的寒意,從腳底竄起,瞬間席捲全身,凍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痙攣。
這樣的陸文城,這樣好的陸文城。
真的會做之前諸如燒燬資料,給她下藥之類的下作行徑嗎?
她第一次,為了私事,動用了一些不太光彩的關係和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