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伴星辰引渡朝夕》陸文城溫向暖_第十六章 她找到了那家國營飯店
她找到了那家國營飯店。
幾經周折,找到了當時那個端湯的服務員,一個四十多歲、面相老實巴交的中年婦女。
起初,對方眼神躲閃,支支吾吾,一口咬定就是自己不小心滑倒。
直到溫向暖拿出工作證,又承諾絕不牽連她,並塞了一筆足以讓她全家生活改善不少的錢,對方才徹底崩潰,哭著說出了實情。
“是……是那位男同志,就是後來燙傷的那位……他、他給了我五塊錢,讓我假裝腳滑,把湯往他身上潑……他說,就是開個玩笑,耍耍他姐夫,不會真燙著……我、我家裡困難,孩子上學等著用錢,我就……我就……”
溫向暖臉色煞白,聲音因為極力壓抑的憤怒和恐慌而發顫:“那燒資料呢?也是他?”
服務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拼命點頭。
“是!是他!他自己從口袋裡掏出火柴,把檔案點著了,然後塞到您愛人手裡,自己往後倒,還大喊救命!我、我當時都嚇傻了!”
“你當時為什麼不說實話?!”溫向暖低吼,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我、我不敢啊!”服務員嚇得往後縮,“他說他是科學家,是您師弟,我得罪不起……而且、而且後來您也信了他的話,我、我怕說了也沒用,反而惹禍上身……”
溫向暖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油膩的牆壁,才沒倒下。
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揉捏,幾乎要碎裂開來。
疼得她呼吸困難,渾身發冷。
她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飯店。
接下來,是藥店。
她拿著江橋的照片,一家一家地問。
終於,在一家位置偏僻的小藥店,一個年輕的店員認出了他。
“對,是有這麼個男同志,大概一週前吧,來買過……那種藥。”店員有些不好意思,壓低了聲音,“我問他幹嘛用,他說給他愛人用,增進夫妻感情。我還提醒他,這藥有副作用,不能亂用。他說他知道,就買了一小包。”
“他說……給他愛人用?”溫向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對啊,是這麼說的。”店員肯定地點頭。
溫向暖閉了閉眼。
那天晚上,江橋殷勤地給她倒水,說“師姐辛苦了,喝點水”。
她只喝了那一杯水。
然後就……
所有散落的碎片,在這一刻,被一根名為“真相”的線,串了起來。
嚴絲合縫。
指向那個她曾經信任、甚至欣賞的師弟。
也指向那個盲目、自負、眼瞎心盲的她自己。
原來,從頭到尾,錯得離譜的,都是她。
陸文城是無辜的。
他承受了所有的委屈、傷害、汙衊,甚至差點因為她和江橋的玩笑而喪命。
而她卻站在道德的制高點,指責他“惡毒”、“不擇手段”。
何其諷刺。
何其……該死。
溫向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研究所的。
她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一整天。
出來時,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
裡面是所有她查到的證據:服務員的證詞,藥店店員的證言,購買記錄,甚至還有她託人找到的、那天在飯店其他角落裡、目睹了部分過程的零星目擊者的模糊證詞。
她徑直走進了所長辦公室。
一個小時後,她又走進了紀委辦公室。
然後是所裡的黨組會議。
證據確鑿,無可辯駁。
江橋被停職,接受調查。
很快,處理結果下來了。
開除公職,檔案記大過,留永久汙點。
研究所內部全所通報,澄清事實,為陸文城同志正名。
那天下午的專案組週會。
氣氛有些凝滯。
所有人都知道了江橋的事,也隱約猜到了溫教授最近反常的原因。
會議進行到一半,溫向暖忽然站了起來。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走到會議室前方,面向所有人,緩緩地,彎下了腰。
深深鞠躬。
“各位同志。”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安靜的會議室每個角落,帶著一種壓抑的痛苦和沉重。
“佔用大家幾分鐘時間。”
“在此,我,溫向暖,鄭重向大家,並透過大家,向所有關心此事的同志們,公開道歉。”
“為我因個人感情用事,偏聽偏信,不辨是非,對我前夫陸文城同志造成的嚴重傷害和汙衊,表示最沉痛的歉意和懺悔。”
“是我的盲目和自負,導致了這一切。我愧對組織的信任,愧對同志的期望,更……愧對他。”
“我會承擔由此產生的一切後果和責任。”
“對不起。”
說完,她再次深深鞠躬。
然後,直起身,看向臺下。
眼眶泛著不正常的紅,但眼神,是一種近乎決絕的平靜。
所有人都驚呆了。
會議室裡落針可聞。
那個永遠高高在上、冷靜理智、彷彿永遠不會出錯的溫教授,那個國家的棟樑,科研的天才,竟然在公開場合,為一個“家庭主夫”,如此鄭重地道歉?
承認自己“盲目”、“自負”、“偏聽偏信”?
這簡直……超出了所有人的認知。
但沒有人說話。
只有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靜默,在空氣中瀰漫。
散會後,溫向暖剛走出會議室,就被一個人攔住了。
是江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