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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隻會飛卻不愛飛的鳳凰。
準確地說,飛過三棵樹就得歇一歇。
鳳族說我像山雞。
我夫君敖烏是龍宮九太子,鱗片黑得發亮,騰雲時還常常掉進水裡。
龍族說他像泥鰍。
我們兩個都不爭氣,索性在不周山腳下搭了個窩。
鳳族和龍族對此很滿意,覺得終於少了兩張丟臉的嘴。
直到我產下龍蛋。
蛋剛落進窩裡,霞光從地縫裡直衝九天。
東海祖鍾自己響了,鳳族供奉萬年的舊火也突然升高。
我問敖烏,是不是該把蛋藏起來。
他還沒回答,殼裡的孩子先用爪子敲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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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鳳族活了一百三十七年,最熟的路不是去練火臺,而是從練火臺走回家的石階。
因為我每回練飛,都要從天上掉下來,最後還得自己走回去。
這日龍鳳兩族在崑崙設宴,母親讓我展示新學會的飛行。
我從矮臺跳起,繞過一棵梧桐,穩穩落在地上。
我覺得自己進步很大。
鳳綺羅長老卻問:
“第二棵樹呢?”
我指了指腳下的路。
“走過去比較快。”
周圍笑成一片。
綺羅長老闆著臉,讓我去高臺上坐著,別再說話。
我點頭,轉身從後面的小階梯上去。
她大概更不高興了。
宴席要按血脈排座位。
純血龍鳳在前,我這樣的公主在後,龍宮九太子敖烏比我還靠後,快挨著端果子的鹿妖了。
我聽見有人說,九太子的黑鱗像河底泥,和我這隻走地雞正好相配。
我不喜歡被人替我相配,但那盤靈果確實擺在敖烏旁邊。
我走過去,拿了一顆。
敖烏看我一眼,把整盤推到我面前。
“這個不酸。”
他聲音很低。
我問他怎麼知道,他說自己來得早,試過了。
前頭的龍族正在比騰雲。
敖燼升起三丈高的水臺,要敖烏上去。
敖烏剛起身,水臺就變成了旋渦。
我見過這類把戲。
旋渦裡多了一股外來的力,他若摔進去,所有人都會說他連自己的水也管不住。
我把靈果丟向旋渦。
果子在空中被水絞碎,汁水濺了敖燼一身。
敖燼收了術,盯著我。
“小公主,這是做什麼?”
“替你試試水深,免得客人摔傷。”
我說得很誠懇。
敖烏低著頭,肩膀卻在動。
我猜他是在笑。
後來我問敖烏,剛才為什麼不拆穿敖燼。
他領我繞到宴後的小溪邊,指著上游。
“我若當眾和他爭,明天龍宮就能斷掉這裡的水。住在下游的鳥獸比我怕渴。”
他說話不多,我卻聽懂了。
他不是任人欺負,只是不想讓不相干的人替他付賬。
我問他以後想住哪兒。
他說只要水乾淨,住哪兒都行。
我說我想找個山窩窩,地平一點,最好能種果子。
他看著我。
“一個人住?”
“現在還是一個人。”
他沒有馬上提婚事,先把袖子裡的錢袋給我看。
“只有這些,買不起山頭。”
我倒出自己的錢,數完比他還少兩顆靈珠。
“租也行。山洞漏雨的話,你會補嗎?”
“補過。你會做飯嗎?”
“會,就是點火慢,餓的時候得提前告訴我。”
我們蹲在溪邊,商量了半天怎麼過日子。
他說自己睡熟以後尾巴會亂甩,我說我的尾羽也掉毛。
“那床得寬一點。”
“門也得寬,免得你的角卡住。”
說到這裡,我們都笑了。
這是我頭一回同別人談以後,不用先保證自己會爭氣。
臨走時,敖烏摘掉錢袋上的龍宮飾釦,放回席位。
“這個會記下我住在哪兒。”
我把自己的傳訊鳳羽也取下來。
“巧了,我這個還會告狀。”
三個月後,我嫁給了他。
鳳族沒送梧木,龍宮沒送珊瑚。
我們拿著自己的東西去了不周山西麓,挑了一處廢棄山谷。
他先挖水潭,我先種樹。
我們從舊獸道搬來石頭鋪路,誰也沒問兩族要靈材。
第一場雨後,石路被沖壞一半。
敖烏半夜出去改了水道,天亮時還把溼土踩得很平。
我故意沒說自己看見了。
我在飯桌上提議,往後有人受欺負,就告訴另一個人。
兩個人一起想辦法,不用獨自躲到半夜。
敖烏答應得很快。
他說自己正好也有一件事要告訴我。
“你種的第一棵果樹,根扎進了地火縫。”
我趕緊跑去看。
那樹沒燒死,反而結出一顆紅果。
敖烏跟在後面,又說:
“還有,你近來總愛睡在它旁邊,腳下的火脈也跟著動。我想請青禾來看看。”
青禾是我在鳳族的朋友,認得鳥類孕育時的脈象。
她摸完我的腕,耳根都紅了。
“你們快把巢鋪好。”
我以為她嫌我們住得亂。
當天夜裡,我肚子一陣發緊,敖烏慌得把水潭的石頭全搬到了屋門口。
天快亮時,一枚溫熱的龍蛋落在新鋪的巢裡。
敖烏剛把手伸過去,蛋殼裡傳來輕輕三聲敲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