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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六十六歲壽宴,給全家的女人排了個孝順榜。
大嫂第三,獎一隻金鐲子。
二嫂第二,獎兩萬塊錢。
我給她擦身、洗腳、陪床三年,得了第一。
獎品是再伺候她一年。
婆婆把獎狀往我懷裡一塞,笑著對親戚說:“用慣了,還是老三媳婦順手。”
丈夫陳志遠帶頭鼓掌。
“還愣著幹什麼?快謝謝媽。”
我看著那張紅紙,忽然覺得沒意思透了。
轉頭接了隔壁製衣廠的電話“三年了,您總算願意接電話了,廠裡願意拿最高獎金重聘!”
“行,我明天就過來”
......
滿屋子的人等我表態,二嫂已經把兩萬塊裝進包裡,拉鍊拉得很響。
我問:“媽,那我有獎金嗎?”
桌邊靜了一瞬,隨即有人笑了。
婆婆臉上的笑收了些。
“最高的榮譽都給你了,你怎麼還惦記錢?”
“她們有,我就問問。”
大嫂轉著腕上的金鐲子,替她圓場。
“媽覺得咱們照顧得不好,才拿東西打發。對你,那是捨不得。這第一名我可爭不過。”
婆婆滿意了,指著牆上的評分板。
三張紅色紙卡,夾著我們三個的照片。
大嫂七十八分,二嫂八十六分,我九十八。
差的兩分,是上個月陪女兒看牙,晚做了半小時午飯。
我記得很清楚。
寧寧打麻藥怕得發抖,攥著我的袖子不放,婆婆在電話裡問我要不要餓死她。
家裡有餃子,有面包,冰箱旁貼著兩家送餐電話。
她偏要我回來下那碗麵。
“就差兩分,不然你就是咱們家的滿分媳婦。”
婆婆把獎狀拍平,示意拍照的侄子對準我。
“明年再努努力。你大嫂會說話,你二嫂捨得花錢,你沒她們那些本事,勝在能吃苦。”
我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子捲到小臂上,指甲邊還留著早上刷鍋弄出的裂口。
兩個嫂子的新衣服,是我前天連夜改的。
大嫂嫌腰松,二嫂嫌袖長。
她們進門便把袋子放在我的縫紉機上,說反正我在家也沒別的事。
現在,衣服合身,鐲子也合手。
婆婆看我還不笑,拿起旁邊一個紅包。
我以為裡面終於有我的一份。
她從紅包裡抽出一張摺好的紙,交給陳志遠。
“去年的就挺好,今年照著籤。簽了拍個全家福,讓大家看看咱們家的孝道。”
陳志遠把紙展開,壓在獎狀上,又擰開了一支筆。
最上頭印著八個字。
《年度家庭照護承諾》。
“沒什麼新東西,籤吧,菜要涼了。”
我卻看見第二條寫著:全年在崗,未經老人同意不得離開。
三年前婆婆摔傷做手術,陳志遠求我暫時辭職。
那時我在服裝廠做製版,一個月六千多。
車間趕貨,夜班忙,他說兄弟裡就他離媽最近,總不能叫別人說小兒子不孝順。
“三個月,等媽能下地,你就回去。我跟夏嵐說,給你留位置。”
我信了,辭職時只把工作臺上的製版尺帶回來,樣板還掛在原來的釘子上。
出院那天,他怕我扶不穩,特意買了呼叫鈴。
“你在隔壁,她一按你就聽見,省得你來回跑。”
後來這隻鈴,被婆婆掛在了脖子上。
凌晨五點半,她醒了,按鈴,讓我把窗簾拉開。
六點想喝水,六點十分嫌涼。
早飯的雞蛋要剝淨,粥不能有皮,饅頭要從中間掰開,確定裡面熱透了再端去。
最初她行動不便,這些我都願意做。
等她能撐著手杖在小區裡走上兩圈,鈴也沒摘下來。
遙控器掉了叫我,襪子卷邊叫我,電視裡有人包餃子,她看餓了,晚上九點半也叫我起來剁餡。
我說太晚了,明天再做。
她就拿筆,在評分板上給我扣分。
大嫂來一次,帶盒點心,能加三分。
二嫂陪她說半小時話,又加五分。
我忙一整天,只要有一句答得慢,就扣兩分。
起初我還認真問過,怎麼算才能公平些。
婆婆說我滿腦子斤斤計較,扣了五分。
我搬到她家小臥室陪夜,寧寧放學也過來。
陳志遠仍住兩站路外我們的婚房,說做維修不能休息不好,出了錯要擔責任。
有回我接了條急改的裙子,客人第二天要參加婚禮。
夜裡剛把裡襯拆開,婆婆連叫了四次,最後一次是讓我找她舊相簿裡一張照片。
我說等我把這點活做完,她便給陳志遠打電話,說我為了幾十塊錢給她臉色看。
丈夫趕過來,把縫紉機電源拔了,叫我先認錯再說別的。
客人早上來取,裙子還差半截,我退了工錢,另賠她送改衣店加急的錢。
婆婆把這事當笑話講給兩個嫂子聽,說我離開廠子果然什麼都幹不成。
我坐在旁邊擇菜,聽見陳志遠跟著笑,菜葉被我掐碎了,第二天還得照常買他的早飯。
他晚上來吃飯,吃完問媽今天舒不舒服,然後把車鑰匙拿走。
女兒有次作業寫錯一片,趴在小桌上哭。我剛坐下教她,鈴就響了。
她自己擦乾眼淚,把橡皮遞給我。
“你先去吧,奶奶又要扣分了。”
那天我看著女兒,突然很想把牆上那幾張紅紙扯下來。
可陳志遠說,老人受過罪,心裡不安,哄她高興點,家裡才能安生。
三個月變半年,半年變一年。
原來的崗位早有人接了,我只好接些改褲腳、換拉鍊的零活。
婆婆嫌機器吵,把我的裁剪尺拿去墊歪腿的茶几,說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她壽宴前三天,我媽做完白內障手術要去複查。
我提前一週在群裡請半天假。
大嫂說店裡忙,二嫂說不能曠工,陳志遠答應週五來。
到了週五早上,他說臨時有個客戶要上門。
“你讓你媽找個鄰居,搭把手的事。”
“我媽是我媽,我不能每次都叫鄰居。”
“那我媽怎麼辦?你分清輕重。”
婆婆聽見,把杯子往床頭一頓。
“嫁到誰家就是誰家的人。你媽還有你弟,你往前湊什麼?”
我弟在外省工地,早已請鄰居幫忙,可我只是想陪媽媽去一次醫院。
最後我媽給我發了一段語音,讓我別來了。
她說醫院有人攙,字看不清就問,沒什麼難的。
語音結尾,有個陌生人問她,阿姨,你女兒不在這邊嗎。
我媽說,在,忙著呢。
我把手機扣在膝蓋上,坐了很久。
晚上,夏嵐給我發了訊息。她去了新廠帶版房,問我肯不肯重新試一試。
下週一,帶尺來。
我把墊在茶几下的尺抽出來,擦掉上面的灰,藏進包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