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大旱,我被父親賣進了梁府。
大娘子瞧我眉眼像小姐,讓我留在她身邊做貼身丫鬟。
梁家救了我的命,我記著這份恩情,侍奉小姐從不敢懈怠。
小姐體弱,性子卻好,宮裡賞的細緻糕點,也會拿給下人們嘗。
我以為她會出嫁,會兒孫繞膝,而我就這麼跟她一輩子。
誰知西羌攻破了關城,舉家逃難。
老爺?在匪徒手裡,夫人隨後病故,只剩下我和小姐兩人。
我狠下心,往自己和小姐身上抹滿汙泥,就這樣一路討飯到了京城。
夫人臨終前提過,早年她曾在京中替小姐定了親。
進了京,我們總不至於無處容身。
我和小姐卻都心中有數。
家裡落得這樣,舊婚約大概沒戲了。
只盼人家還念舊情,肯給我們一條活路。
趕了這麼遠的路,我把小姐安置在客棧,便照著禮數去投拜帖。
賀家的門房滿臉驚訝:「梁家那樁婚事?你家小姐竟然沒??」
我聽得刺耳,臉上的笑也淡了。
門房知道失言,忙賠禮:「真對不住,外頭戰火紛飛,你們又一直沒有音訊,我們老爺還當梁家沒人了。」
「少爺前幾天就另議了一門親。」
「你們這會兒送帖,可真不湊巧。」
這原在意料之中,我沒揪著不放,只道:「婚約是長輩們說定的,如今情形不同,有變動也不稀奇。」
「小姐剛進京,記著兩家往年的交情,特地讓我來遞帖子,求見一面。」
門房聽我不提追究,口氣也鬆快了:「應該的,我這就進去通稟。」
我本以為要在門外耗上許久。
誰知才過半炷香,賀老夫人便急匆匆地走出來。
她一見我,眼裡就含了淚,拉住我的手:「好姑娘,你可受了大罪了。
」
她是把我當成了小姐。
1.
可這件事不能含糊過去。
我當即跪下:「老夫人,求您疼惜我家小姐。」
「西羌人刀紅了眼,老爺和夫人好不容易才從家裡逃出來,可一路上到處都是燒刀搶掠的賊匪,老爺沒能保住命,夫人也跟著病故了。」
「小姐全憑一口氣撐著,才走到京城。」
「求老夫人垂憐。」
老夫人是個懂道理的,吩咐身邊人將我扶起來,這才問:「你肯這樣護著主子,想來也是個好孩子,你家小姐眼下住在哪兒呢?」
我收住哭聲,認認真真地答她:「人在城南的客棧裡住著。這一路實在辛苦,小姐的身子又弱,才進了京城,便病倒了。」
「快,領我去瞧瞧!」老夫人滿眼憐惜,跟在她後頭的幾位太太也要同行。
我攔住眾人:「小姐病中,眼下不宜待客。」
「她說既然進京了,總該給賀家報一聲平安,免得你們還懸著心,這才打發奴婢過來。」
「等小姐好好將養幾日,身子見好了,再親自來府上向老夫人請安。」
老夫人聽完又嘆:「這孩子,倒是處處想著禮數。」
她叫身後的嬤嬤拿來一隻盒子:「裡頭放了些補身子的東西,還有銀票,都替你家小姐帶回去。也告訴她,我就在賀府等著她來見我。」
我才想推辭,她便接著道:「兩家婚約還在,便不論這個,她母親打小就同我有交情,憑這一點,這份禮你也得替她收。」
我便應下來。
她另囑咐了幾句,又給了兩個丫鬟、兩個小廝,催我快些回去陪小姐。
回到客棧,她正坐在床沿繡花。
我把針線從她手裡取走:「身子都還沒養好,何苦費這個精神?」
小姐嘆氣:「我這幾日總琢磨,往後靠什麼過日子。」
「賀家的婚事,多半指望不上。」
「咱們雖帶著一點錢,可京城寸土寸金,又能撐多久呢?」
「還不如早些想個掙錢的營生。」
我也覺得有理,便把今日見聞都講給她聽。
她秀氣的一張臉頓時皺起來:「我倒沒指望還能成親,只是他家另訂親,也未免急了些。」
「真沒把梁家當回事。」
「賀老夫人瞧著是個和善的,可真碰上自家的銀錢利害,她未必還會替咱們說話。」
「當初父親是盼著,我往後嫁到這家,手裡寬裕些,日子也舒坦些,才將京裡的幾處產業,託給賀府替我照看。」
「如今想拿回來,也不知容易不容易。」
夫人從小仔細教她,高門裡那些見不得人的心思,她一猜便準。
眼前這些事,小姐也比我看得周到。
我又問:「那咱們什麼時候再去賀府?」
她搖頭:「見面的事不急,就說我的病還沒養好。另外,你替我去辦幾件事。」
2.
小姐一天比一天見好,我卻忙裡忙外,沒個歇腳的時候。
老爺在京城留下的幾處產業,我都去看了一遍,查過了幾處店鋪的生意,也弄清了往來的客戶到底有多少。
衙門那邊,我也去替小姐辦下女戶。住處則選在離衙門不到一條街的地方,將那裡的小宅子買下來。
這些事落定,半個月已過去了。
小姐在路上餓得瘦了一圈,這些日子臉上終於養回了些肉。她重新換上好衣裳,首飾也都戴好,才吩咐我:「給賀府再遞一回帖子。」
這一張拜帖,是她自己寫的。
門房先前只認得我,這還是頭一次見我家小姐,望著她怔了一瞬,隨即便忙不迭地往裡跑。
再出來時,他還喘著氣:「老夫人請姑娘進去。